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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兩全

  當陳凡入宮時,天上已經降下了鵝毛大雪。

  干清宮暖閣內,太后王氏看著殿外飄著的大雪,轉而看向跪在地上的陳凡道:「陳凡,你終於來了!」

  陳凡伏身叩首,額貼冰涼青磚,語氣恭謹誠懇:「臣先前執意請歸松江督修河道,拒受朝中升擢,並非不識太后栽培恩典,反倒叫太后掛心,臣心中惶恐,今日特來請罪。臣只以為漕河民生乃是根本急務,身在地方方能踏實辦事,不敢空占朝堂高位、虛受厚祿,絕非有意拂逆太后心意,還望太后寬宥臣一身迂直之罪。」

  王氏輕聲一笑,手中把玩著如意道:「那你這次為何又著急慌忙地入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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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回奏道:「臣蒙太后殊恩,眷顧優渥,不敢再行固辭。得為朝廷效力、為太后分憂,乃臣畢生之幸。」

  王氏的笑容更加玩味,正當他想提及近日朝中討論的「賊戶」身份之事時,陳凡抬首奏道:「臣此番自水路入京,途徑通州碼頭,卻沒想到偶遇太后外家王崇。風雪羈途,二人有幸一席閒談。」

  王氏聞言笑了笑,這件事他也聽張進思說了。

  她對這個侄兒既心疼又頭痛,聽陳凡主動提及,於是笑道:「哦?王崇見你說了什麼?」

  陳凡從容回話:「彼時他認出臣,上前相認,不過敘了一番姻親舊情,閒話幾句路途光景。」

  果然,王氏嘆了口氣道:「我這個侄兒,就是個讀書人的性子,平日裡眼高於頂,還得是看到你這個天下聞名的狀元郎才會傾心結交喲。」

  陳凡連忙道:「不敢。臣觀其人安分守己,處處顧及太后聲名,心中也為有這樣的姻親感到高興。」

  陳凡這句話,表面上提到了他跟王崇是姻親,又何嘗不是在提醒王氏,他們王家跟陳凡也是有姻親關係的。

  王氏聽完後語氣果然熱絡了幾分:「文瑞吶,說起來,你也是哀家這個侄兒的妹夫,有時間你好好勸勸他,莫要一味守著那身酸儒執拗。哀家體恤他清貧,幾番接濟原是骨肉親情,他卻次次推拒,這般固步自守,反倒苦了自己。」

  陳凡聞言輕輕叩首,朗聲從容回奏:「太后,臣以為此言不妥。王崇屢次辭卻宮中接濟,並非迂腐執拗,恰恰是心中存著分寸、惜重太后清譽。朝野上下本就緊盯外戚動靜,他若坦然收下內廷銀帛,反倒容易落人口實,非議太后徇私厚待親族。

  這般潔身自愛、不肯倚仗太后權勢謀分毫私利的子弟,實在難得。有此守禮知恥的侄兒,是太后之幸,亦是王氏一門之幸。想來太后故去的兄長泉下有知,見自家孩兒不恃外戚身份妄求富貴,定然心中寬慰。」

  陳凡這番話雖然「頂撞」了王氏,但卻也撓中了王氏對這個侄兒最滿意的地方——不惹事,也不生事,安分守己!

  王氏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但卻苦了哀家這個侄兒!」

  說到這,她接著又嘆了口氣道:「可憐這孩子事事為朝堂、為哀家周全思量,可朝中諸臣對外戚素來心存戒備,待他處處設防,苛求備至,分毫餘地也不肯留。」

  「哀家上次想從內帑出銀子,給他修一座宅子都被那幫子人否了,王崇可是哀家亡故大哥唯一的骨血,我們王家唯一的血脈,就這樣清貧度日,日後哀家如何去九泉之下面對大哥?」太后說到這,拿起手絹在眼角擦了擦,顯然是說到了動情之處。

  「你是徹眉的夫君,也就是我這侄兒的妹夫,日後你在京中,要代哀家好生照拂你這個傻親戚才是。」

  陳凡連忙低頭道:「太后身居九重,秉政臨朝,猶不忘骨肉親情、體恤孤寒親族,仁厚慈愛,足為天下表率。臣觀朝堂之中,權貴得勢便薄待宗親者比比皆是,唯獨太后公而不忘私、嚴而不失恩,此等胸襟,更顯聖德。」

  聽到陳凡這話,王氏心裡痛快了一些。

  可隨即陳凡卻道:「太后體恤宗親、諸臣恪守祖制,二者本心皆為公,故而屢屢相悖、相持不下。臣昔讀前漢史書,曾見一樁古例,倒是可解今日僵局,兩全其美。」

  王氏先是一愣,定定看向陳凡,隨即大喜道:「哀家知道你想來足智多謀,這件事也確實困擾哀家多日,你若能幫哀家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哀家一定好生謝你。」

  陳凡微微垂首道:「臣為太后分憂那是分內之事,也是太后召臣入京的原因,不敢言謝。」

  說到這,他頓了頓道:「臣說的這樁例子是漢成帝之時,王太后欲厚封王氏親族,彼時丞相、御史群臣皆以『外戚過封、恐亂朝綱』死諫阻攔,朝堂僵持日久。時有直臣谷永,不偏太后、不護群臣,折中施策,方才化解紛爭。」

  王氏一聽,頓時大喜:「還有這種好辦法?你趕緊說來給哀家聽聽。」

  陳凡不緊不慢道:「其法有三:其一,去私恩,歸實功。不以外戚至親之名濫授爵賞,先授王崇實務差事,令其履職任事、建功於民,日後封賞,皆為酬功之典,這就不是太后私情,群臣自然無從非議;」

  王氏一聽這話,點了點頭,顯然在認真思考陳凡的提議。

  「其二,降規格,守分寸。待其功成之後,由臣出面,上疏朝廷請給王崇減半爵邑、不授實權,只予清秩薄祿,既全太后骨肉之情,亦不越勛臣規制,這樣一來,還給足了閣老體面;」陳凡繼續道。

  王氏聽到這話不滿道:「這都還沒怎樣呢,就提出減半爵邑!」

  陳凡笑道:「太后到時候益封【太過】,減半自然無礙!」

  王氏恍然,笑著拿手指點了點陳凡道:「你呀,到底還是自家人,這種話,外面人可不會跟哀家說這種到底的話。」

  陳凡笑了笑繼續道:「其三,立規制,堵後患。臣可順勢上疏定例,嚴明『外戚無功不得超遷、無績不得厚賞』,立下朝堂鐵規,杜絕日後外戚干政濫封之弊。」

  陳凡抬首,字字懇切,條理分明:「如此一來,於太后而言,成全了宗親血脈,不負亡兄託付;於王崇而言,得名正言順的安穩前程,不必困於清貧、束手束腳;於朝臣而言,有制度制衡、有實績佐證,無懈可擊,再無阻攔之由。臣以為,這才是長久萬全之策。」

  王氏這下子是徹底高興了,王崇之後的外戚有沒有超遷、厚賞,那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才沒心思去管呢。

  陳凡這辦法,一下子讓她從兩難之境,轉為處處順暢,說出去,朝野還都得贊她一句憐親顧國,女中堯舜。

  她越想越覺得這辦法好,越想越覺得將陳凡召入京中,是她最好的一個決定。

  就當她準備說話之時,門外有小太監跪道:「太后,陛下醒了。」

  PS:補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