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她老人家的這個侄子,說起來也真是奇葩。」張進思苦笑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四下掃了一眼才繼續道,「這人性子死倔,格外迂腐硬氣。先皇在世時,太后彼時無甚恩寵,劉妃盛寵在身,娘家子弟便仗著劉妃在先皇那的聖眷橫行京中。
那日劉妃兄長在街上當眾嘲諷太后出身低微,言語極盡刻薄,恰巧被王崇撞見。他一時按捺不住,上前當面駁斥,直言那人不該肆意非議後宮妃嬪。
劉妃兄長惱羞成怒,帶人圍堵了他,放話說只要他當眾低頭賠罪,再罵兩句自家姑母后給他們賠個不是,這事就此揭過。
可他半點不肯服軟,寧死不肯折腰賠罪,反倒據理力爭與之爭辯。那群人被他頂撞得惱羞成怒,當場動手,硬生生打斷了他一條胳膊,拖去街邊冷巷丟著,半分情面也沒留。」
「太后如今臨朝聽政,旁人都道他要一步登天,京里大小官員、地方鄉紳,日日登門送禮遞帖,想托他在太后面前美言,求官職、求豁免、求疏通門路的不計其數。」
張進思捻了捻袖角,語氣多了幾分嘆服:「可他一概閉門不見,金銀綢緞全數原封退回,半句人情不肯應下。有人勸他藉著太后親緣撈些實惠,他只說姑母掌朝,最忌外戚干政,自己若徇私請託,反倒拖累姑母落人口實。任憑旁人軟磨硬泡,始終分毫不肯鬆口,硬生生推掉所有請託,守著清貧度日。」
「難怪連張老公也只聞其名,未見其人,若這王崇真是鑽營之人,怎麼會不認識太后身邊得用之人。」陳凡笑道。
張進思苦笑道:「可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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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又試探道:「他過得這麼艱難,宮裡難道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張進思嘆了口氣道:「太后就是知道了自家侄兒日子過得難,所以幾次三番要給他送些銀兩去。但都被他拒絕了。」
陳凡好奇道:「這是為何?」
「讀書人唄,酸著呢!」張進思剛說出口便後悔了,:「我可不是說狀元公你哈!」
陳凡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暴彪,暴彪心領神會,點了點頭便脫離了隊伍。
這邊張進思送陳凡住進了勇平候在京師的府邸後,便入宮去繳旨去了。
臨行前,張進思道:「雖然前些日子,咱家替狀元公遞了條子入宮自辯。但估計太后知道狀元公來京後,會很快便召見你,狀元公要做好準備!」
陳凡點了點頭道:「有勞了!」
說罷,又朝身後的黃老八遞了個眼色。
黃老八疾走兩步,跟著張進思出門去了。
剛休息沒多會,管家顧賢走了進來道:「姑爺,暴大爺回來了!」
陳凡點了點頭道:「叫他進來。」
片刻後,暴彪跨步入內,風塵僕僕,躬身回話。他方才特意繞去王崇居所周遭細細打探,將實情摸得一清二楚。
「老爺,屬下方才去瞧了王崇的住處,實在寒酸得不像樣子。」
暴彪開口便是一聲感慨,「他住在城南最偏的窄巷深處,是一處低矮破舊的小院,院牆斑駁開裂,牆頭雜草叢生,院裡就兩間正屋、一間狹小偏廚,連個像樣的廳堂都無。屋內陳設更是簡陋,桌椅板凳皆是老舊磨損,漆面剝落,家中也沒有婢僕,尋常市井小戶人家,都比這當朝太后親侄過得寬裕體面。」
頓了頓,暴彪將打探來的幾件舊事緩緩道來,件件真切可查:「屬下問了左右鄰里,摸清了他的為人品性,絕非故作清高之輩。」
「第一件,先前太后臨朝,權柄在手,京中無數趨炎附勢之徒蜂擁而至。有的官員想遷京補缺,有地方鄉紳想免錢糧徭役,還有閒散勛貴想求內廷情面,紛紛帶著重金厚禮登門。」
「最貴的送來過整箱明珠綢緞、紋銀無數,最差的也是好酒好茶。可王崇不論來人身份高低、禮物厚薄,一概閉門不納,所有禮物原封不動退回,連一句客套話都不肯敷衍。鄰里說,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姑母以身擔天下非議,他身為外戚,絕不能做半分損公肥私、拖累朝堂之事。」
「打聽到的第二件事,太后心疼他清貧,這陣子先後三次遣內侍出宮,送來宮中銀兩、布匹、米糧,皆是內廷御用之物,足夠他衣食無憂數年。」
「可每一次,王崇都是恭敬接旨,轉頭便全數原樣送回宮中。內侍勸他,這是太后親情體恤,不算朝堂私恩,無需拘謹。他卻回稟,自己無功無祿,白受內廷賞賜,只會讓朝野詬病太后徇私親族,寧可自己清苦度日,也不願讓姑母落半點閒話。」
「還有一件陳年舊事,屬下聽巷中老住戶所言。當年他被劉氏族人打斷臂膀,臥床三月,家無餘資,連抓藥調理的錢都湊不齊。」
「鄰里都勸他,彼時太后雖無盛寵,但終究是後宮妃嬪,只要他開口哭訴,宮中必然會出面追責劉氏,既能報仇泄憤,又能得朝廷撫恤。」
「可他硬生生忍了下來,半句委屈未向外人提及。他私下跟鄰里說,姑母當時處境艱難,步步如履薄冰,他若再惹事端,只會讓劉氏變本加厲刁難姑母,索性自己一身苦楚,獨自扛下。」
陳凡聽完後,轉頭看向一旁侍候的顧賢道:「老管家聽沒聽說過此人?」
顧賢有些訝異道:「是主母正經的親侄兒,老僕怎可能沒聽過,但這人吶,確實是怪,每次逢年過節,他只不過帶著孩子登門拜訪一下就走,也沒禮物,也不要回禮。」
「他的事,老僕也聽說過一些,大抵就是暴大爺說得這些情況了。主母也叫我送過銀兩,也是不收,只收過幾次米麵糧油,但都不能多,多了就拒之門外了。」
顧賢道:「姑爺這次入京的事,老僕都已經接到小姐的信了,老僕私底下覺得,還是先不要管這王崇了,還是想想怎麼應付朝中那些人吧。」
陳凡笑了笑沒有說話。
顧賢著急了:「要不要我幫姑爺遞個帖子去首輔與苗閣老府上求見一二?」
陳凡擺了擺手:「不用,我的事啊,還真要要著落在這王崇身上呢。」
他的話音剛落,有人在門外道:「姑爺,門外有內侍傳旨,太后召見。」
陳凡長身而起:「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