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通州碼頭。
潞河之上帆檣林立,漕船客舫擠滿江面,扛夫號子此起彼伏。
碼頭岸邊攤販鱗次,南貨北糧堆積如山,往來客商、漕卒絡繹不絕,人聲喧沸終日不息。
一艘官船之上,暴彪走進船艙,小聲道:「老爺,到了!」
陳凡手裡拿著本《前漢紀》,這是一本東漢荀悅所著的編年體史書,其以《漢書》為底本刪減改寫,荀悅將班固所寫的《漢書》重新按照年份梳理,使得漢朝歷史重新變得脈絡清晰,讀起來比《漢書》更容易釐清西漢歷代大事時序。
因為荀悅是受漢獻帝詔令編寫,所以在當時能見到不少漢代的原始檔案、奏疏、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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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文字與《漢書》存在異文,是可以用來校勘《漢書》文字謬誤的經典,也是彌補《漢書》傳抄流失的細節。
其中,尤其以晁錯、賈誼等名臣的策論收錄最為完整。
此刻陳凡正讀到:「吳王驕恣,陰有逆謀,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疾而禍小;不削,則其反遲而禍大。」
因為讀得入神,所以並沒有聽到暴彪的稟告。
暴彪見陳凡讀書入神,看了看外面張進思手底下的小太監已經開始搬運箱籠上岸,他卻並沒有再次開口,而是悄悄退到門口,將艙門重新關了起來。
船艙中的陳凡這時緩緩閉上了眼睛,他讀史有個習慣,會將自己代入到當時人物的視角去重溫歷史。
此刻他正想像自己成為晁錯,彼時諸侯勢大,尾大不掉,自己身為帝師,明知削藩必招天下怨懟,依舊執意破局。
自己的父親也特意從潁川趕來苦勸,問他侵削諸侯、離間宗室,招致朝野非議,何苦如此。
想到這,陳凡口中緩緩念出:「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
就在這時,船艙外,張進思從自己的艙室走了出來,看到守在門口的暴彪道:「你家主人呢?已經到了通州,怎麼還不請陳大人下船?」
暴彪躬身道:「我家老爺正在讀書。小的不敢攪擾!」
張進思倒也沒生氣,反而感嘆道:「到底是狀元公,能有這番定力讀書,普通人哪裡能比,哪裡能比。」
說罷,他招呼道:「那咱家就先去岸上等他。」
他話音剛落,艙門被人從裡面拉開,陳凡笑著走了出來拱手道:「叫張老公久候,失禮了!」
張進思笑吟吟道:「狀元公看得甚書?這麼入神?」
陳凡看了看手裡的《前漢紀》道:「不過是隨意抓了一本,聊慰旅程枯燥罷了。」
兩人說說笑笑,相互揖讓上了岸。
兩人剛登岸,突然見遠處一人帶著兩個僕人走了過來。
前面的小太監見有陌生人直往張進思身前闖,連忙攔住。
誰知那人遠遠停下,朝著陳凡拱手道:「妹夫,妹夫!」
陳凡看了看左右,還以為那人在叫別人,誰知那人道:「陳家妹夫!」
張進思疑惑地看了看陳凡:「是不是在叫你?」
陳凡走到那人面前,上下打量,只見那人穿了件半舊青布直裰,領口袖口磨得發白,腰間系一根素布帶子,頭上一頂褪色儒巾,雖無綾羅金玉,衣衫倒也算整潔齊整。
「你是在叫我?」
那人激動道:「妹夫,是我啊,王崇!」
他話剛剛說完,張進思的臉色一變,小聲在陳凡耳邊道:「此人是太后亡故兄長的兒子,王崇。」
陳凡聞言,這才記起,顧徹眉曾經跟他說過,她的母親有個死去的兄長,還留下一個兒子,後來太后入宮,也就將王崇接到了京師養著。
那王崇熱情道:「妹夫,上次你考會試時,我還不知道你跟表妹有這麼一段天賜良緣,不然我必然是要請你去府上坐坐的。」
陳凡行了一禮笑道:「原來是表兄!久仰了!」
那王崇掙開阻攔的小太監,熱情的抓著陳凡的胳膊道:「走走走,我在這等妹夫三天了,早早就訂好了酒樓,一定賞臉,一定要賞臉。」
……
酒樓雅間內,茶剛沏上,王崇便堆著熱絡笑意絮絮搭話,句句不離姑母太后與陳家姻親情分,片刻後從袖中摸出一方小木盒遞來。
「聽聞賢侄默言年幼,我尋了幾日才淘來這物件,權當見面禮。」
陳凡接過開啟,裡頭只是枚打磨光滑的青玉平安符,雕工粗簡,邊角還留著細微磨痕,實在算不上體面。
可瞧王崇眼底藏著幾分忐忑期待,分明是實打實上心籌備了的。
陳凡先是有些訝然,隨即看向對方的領口,頓了頓後當即含笑收好,溫聲道:「表兄有心,這份心意我替小兒收下了。」
王崇臉上笑意淡去,端起茶盞長嘆一聲,眼底泛起苦色。
「妹夫,其實這次來,我一是恭賀你升官,二是……二是有一件事相求。"
見陳凡認真傾聽,王崇立馬倒起了苦水:「外人只道我是太后親侄,享盡榮華,哪裡曉得其中苦楚。先皇在位時,姑母不得聖眷,在宮中步步維艱,我跟著寄人籬下,三餐尚且湊不齊。先前劉妃族人仗勢欺人,一言不合竟將我胳膊打斷,臥床半載無人做主。」
他抬手撫了撫舊時傷痕,語氣滿是無奈:「如今姑母臨朝,念我半生委屈,想賜些爵位田產安穩度日,偏內閣閣老齊齊阻攔,一口咬定外戚不可濫封。反倒因這層親戚身份,尋常差事旁人不敢舉薦,經商務農又礙於宗室親眷名分處處受限,反倒過得比尋常寒門子弟還要拮据。」
話說到此處,王崇放下茶碗,起身對著陳凡深深一揖,神色懇切:「此番專程在碼頭等候三日,便是想求妹夫搭把手。我不求高官厚祿、太后封賞,只求能尋一條生路,擺脫這外戚身份帶來的桎梏,安安穩穩度日便足矣。」
陳凡初時還以為對方是想讓自己去太后那裡幫他求得賞賜。
誰知最後王崇提出的要求,真的讓陳凡有些訝然。
但他剛剛入京,哪裡知道這王崇是不是在裝窮,所以也不好輕易表態,只能笑道:「沒想到表兄過得這麼艱難,既為外戚,還不仗勢欺人者,實在令在下佩服。」
想了想,他從懷中摸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道:「初次見面,我也沒有什麼禮物,這張銀票,就請表兄收下。」
他細細觀察王崇的表情,只見王崇見到那五十兩銀子,兩眼幾乎放出光來。
可隨即,他臉上一紅,正色將銀票推到陳凡一邊:「妹夫,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如果收了你的銀子,豈不是成了打秋風的窮親戚?請你不要誤會!」
陳凡拿起銀票,心裡已經對面前這人有了一個大概的印象,於是他連忙拱手道:「絕無那等意思,是我孟浪了。」
王崇苦笑著站起,躬身道:「還請妹夫一定要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