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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順序

  這兩個奏本,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

  但實則全都跟她的老師陳凡有關。

  第一件事,郭宏、葉釗等人,跟著廬州衛指揮使秦翔去了海門,結果遭遇倭寇大部,他們幾乎毫無抵抗下便一觸而潰。

  甚至還出現了撫寧侯之子吳琦帶著倭寇騙開狼山營的醜事。

  後來隨著越來越多的訊息傳出,朝野風傳這幾個剛剛考中恩科的世家勛貴子弟,是帶著家僕進的軍營。

  那日也是帶著家僕闖入呂四的一個灶丁聚集的村莊,他們在那裡強搶民女時,恰好被倭寇大部撞了個正著,所以才導致郭宏被俘。

  還有傳言說,這幾個世家子弟為了搶馬逃走,撫寧侯家的吳琦,甩下郭宏,跟著葉釗跑了,留下郭宏一人被抓。

  後來者吳琦回到海門再次臨陣脫逃,又被倭寇抓了。

  總之今年的恩科武舉簡直成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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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敞的本意是讓這群新科武舉舉子,跟著秦翔到海門歷練一番。

  誰知被人一鍋端了。

  再反觀新科武舉那邊,守城的時候,新科武舉們跟著海陵團練、土兵們一起出生入死,雖然稍顯稚嫩,但還是鍛鍊了一些人的。

  後來陳凡出城將計就計,匯合顧敞圍殲倭寇,這些新科舉子們一個不少,全都參與了。

  這其中,尤其是新科武舉的狀元何鳳池,以及武進士武徽、余寶珊、趙虎等人,那都是在這場決定性的勝利中立下了大功的。

  兩廂對比,新科武舉和恩科武舉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當時因為倭寇大舉來犯,朝廷還沒來得及給兩科武舉中舉之人授官。

  現在好了,朝野上下,呼聲一致,全都要求廢棄恩科,直接採用陳凡的新科武舉。

  甚至還有人想到了陳凡之前要求,在武舉上新增火器這個考點。

  據說這次松江之戰,團練兵利用松江城牆和火器,直接將以前最難纏的真倭,一舉殲滅了兩千餘,是開國以來,殲滅真倭戰果最大的一次。

  而陳凡對於火器的運用,也讓有識之士感覺到火器在未來戰爭中的重要地位。

  陸慕貞想到這,將第一本奏本放在一旁,隨即又拾起第二本。

  「賊戶!」

  這個詞對她來說,既遙遠,又扎在心頭,久久不能消弭。

  當年因為假引案,陸家危在旦夕,自己的老師,就是透過海陵的賊戶製作了新鹽引,這才幫助他們陸家渡過危機。

  也就是在那件事中,幫忙偽造假黃冊的李典吏,在她的授意下被滅口。

  這麼多年來,她人前恪守宮規,伏案整理奏章,行事謹小慎微,從不敢半分逾矩,夜夜入眠卻總被舊夢糾纏。

  夢裡反覆重現李典吏驚恐絕望的眼神,耳畔時時迴蕩那個李典吏臨死前的慘呼。

  她始終以為那段往事封死在了歲月深處,知情之人死的死、避的避,只要自己和陳凡兩人不提這件事,那便不會走漏風聲。

  誰知天意弄人,這杜家人的奏本,竟然說起自己的老師也是「賊戶」出身。

  陸慕貞心中十分沉重。

  倒不是驚訝於陳凡的身份,賊戶怎麼了?

  這天底下,說到底還是要看一個人的能力和水平的。

  她擔憂的是,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翻開當年塵封的滅口案子。

  「不,絕對不能讓這件事再翻起什麼風浪來!」陸慕貞的指尖死死掐在杜侃那封彈劾奏疏的封邊上,黃藥膏敷著的臉部隱隱抽痛。

  陸慕貞攥緊杜侃的彈劾疏,心口像墜了塊浸了冷水的青石,李典吏臨死前的慘呼還在耳畔隱隱盤旋。

  她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惶,迅速收斂失態,指尖緩緩鬆開皺起的紙邊,眼底飛快掠過一層算計。

  此地是慈寧文書偏殿,太后每日處理政務前,必會先過一遍當日遞入的奏章,由她這個貼黃女官先行呈遞。

  眼下兩封一喜一毀、一揚一抑的奏疏擺在一處,正是絕佳的周旋之機。她俯身將案上十餘本貼好明黃簽的奏疏盡數收攏,打亂原本按地域、品級排布的次序,重新一一碼放。

  最頂層穩穩壓上武英侯郭承業那封請罪折,緊隨其後才是杜侃彈劾陳凡的密疏,餘下州縣尋常民情摺子盡數墊在底下,掩住鋒芒。

  排布妥當,她抬手理了理略顯褶皺的宮衣,又伸手輕輕按了按臉上敷著的黃藥膏,藉著送奏本經過主殿的由頭,刻意在殿門處放緩腳步,垂首慢行,故意露出幾分伏案勞累的模樣。

  果不其然,太后王氏正在堂上與身邊人說話,餘光瞥見她的身影,開口喚道:「慕貞,今日新到的奏章都整理妥當了?一併呈上來哀家看看。」

  陸慕貞心中一動,面上恭謹無半分異色,捧著一摞奏疏緩步上前,躬身將摺子輕放在紫檀大案之上,次序分毫未亂,武英侯的請罪疏正正擺在最觸手可及的位置。

  太后隨手拿起最頂上那本,一目十行掃過郭宏被俘、武英侯強行飾死求追封的字句,眉峰一點點蹙起,指尖重重叩了叩紙面,語氣滿是不耐:「這群勛貴子弟,仗著家世混入恩科武舉,入營不帶兵卒反倒裹挾家僕,為一己私慾強搶鄉女,撞上倭寇一觸即潰,甚至還有人開門引賊,簡直丟盡大梁武人的臉面!」

  她將摺子往案上一擱,胸中憤懣難平:「顧敞本是一片好心,令其隨軍歷練,反倒釀成這般醜事。反觀陳凡在松江一手籌辦新科武舉,何鳳池、武徽一眾出身尋常,上陣卻捨生忘死,依託火器殲敵兩千餘,開國以來難得的大勝。兩相一比,所謂恩科武舉形同虛設,滿朝文武請改武舉之議,確有道理。」

  這番話正中陸慕貞下懷,先一層抬高陳凡的功勞,在太后心底鋪下厚厚一層惜功、賞識的底色。

  太后隨手掀開第二層奏疏,剛看清封面上「杜侃劾陳凡賊籍欺君」一行字,方才緩和的面色驟然沉了下去,當即展開通篇細讀。

  短短百字彈劾看完,她指尖捻著宣紙,沉默良久,抬眼看向身側垂立的陸慕貞:「杜侃近在京畿,竟也聽聞江南流言,直言陳乃太祖賊戶後裔,篡改黃冊赴考。此事你久在海陵伴讀陳凡,平日聽他提過身世一二,依你之見,這話該作何評判?」

  時機已至,陸慕貞緩緩道:「回太后,下臣以為,取人當觀功業,不可拘於世代舊籍。《論語》有言:『有教無類。』聖人教化天下,不分貴賤良賤,凡有心向學、力行正道者,皆可授以大道,從未因先人舊過,斷絕後生進取之路。」

  她的話音稍頓,她語氣懇切道:「《墨子・尚賢》有云:『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墨子勸君選拔人才,唯才幹是舉,不看出身門第;先賢治國,從來以實幹為標尺,不以戶籍分高低。」

  太后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陸慕貞抬眸,目光坦然對上太后視線,字字懇切,刻意戳中太后心中對松江抗倭、興學修河的看重:「太祖當年設立賊戶之制,原是懲戒作亂叛黨,如今百年光陰流轉,當年作亂之人早已化作塵土,後代子孫未曾沾染半分逆事,生生世世困於賤籍,不得讀書、不得出仕,本就不合聖人寬仁本心。

  何況陳凡之功,擺在天下人眼前。

  松江倭患橫行之時,是他以布衣之身組織團練,改良火器守城,一舉剿滅兩千真倭,護江南數百萬百姓安寧;又開設弘毅塾,不收寒門束修,教無數無出路童生讀書明理;清丈田畝、疏通河道,數年之間理順江南百年積弊。

  若只因一紙百年舊戶籍,不問赫赫實績,便將實幹功臣打入塵埃,寒的何止陳凡一人之心?

  日後天下寒門子弟、出身微末的能人,見朝廷拘守舊籍、不恤功勞,誰還願為國赴死、為民操勞?

  杜侃僅憑鄉間流言便貿然上疏彈劾,只死守律文字面,不識治國變通之道,本末倒置,實不可取。」

  她話鋒一轉,又留了分寸,不否定律法,只勸太后權衡輕重:「下臣並非說篡改戶籍全無過錯,只是事有本末、情有輕重。國法當守,社稷功臣更當體恤,權衡二者,斷不該僅憑陳年舊罪,抹殺保境安民之大德。」

  太后靜靜聽完一番引經據典的辯白,胸中因杜侃奏疏生出的疑慮消散大半,先前讀武英侯摺子生出的對陳凡的賞識反倒愈發濃重。

  她低頭重新看了一眼杜侃的彈劾疏,眼底已然帶上幾分厭棄。

  「你說得有理。律法是治國之繩,變通是馭世之術,死守條文打壓有功之人,絕非明君所為。」

  太后指尖輕輕敲了敲杜侃的摺子,語氣冷淡,「這杜侃遠隔千里,僅憑几句無根流言便貿然上書攻訐立有大功之臣,心性浮躁,識人不明,這份摺子暫且留中不發,不必下發內閣議論,免得引得朝堂跟風攻訐,亂了人心。」

  陸慕貞心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面上依舊恭順垂首,不敢顯露半分欣喜。

  她知曉這只是暫緩一時,老師「賊戶」的身份,在太后這裡留中只能暫緩一時,而朝野別有用心之人絕不會就此罷休,當年假鹽引、李典吏滅口的舊事仍是埋在腳下的地雷,稍有不慎便會全盤引爆。

  可眼下至少穩住了太后的心緒,暫緩了徹查黃冊的風浪,為即將入京的老師爭來了緩衝之機。

  太后揮了揮手,令她將餘下尋常民情摺子留下,獨獨把武英侯、杜侃兩本單獨分出,單獨擱置一旁,隨口吩咐:「武英侯那邊傳旨安撫,不必追封郭宏,令其約束家中子弟,再不許恩科勛貴子弟肆意妄為;至於陳凡,等他隨張進思入京,哀家單獨召見,細細問詢身世始末,自有定奪。」

  「下臣遵旨。」陸慕貞躬身告退,捧著剩餘奏章退回偏殿,走出門檻的一瞬,方才強壓下的惶惑再度翻湧。

  今日一番布局辯說,暫時壓下了彈劾的風波,可杜侃的摺子終究留在慈寧宮,太后心中的疑慮並未徹底根除。

  只要有人追根溯源核查陳凡的身份,那當年的海陵黃冊,偽造的文書、她親手授意滅口李典吏的舊事,早晚有暴露的一日。

  她抬手又撫了撫臉上刺痛的淤傷,望向宮外遙遙通往海陵的方向:「老師,你什麼時候才能到京師啊!」

  PS:這兩天有事,要請個假,兩~三天後恢復更新。實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