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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兩本

  太后王氏燈下剛批完江南漕運疏文,指尖按著酸脹的太陽穴,殿外忽有貼身女官輕步入內。

  「太后,到了歇息的時辰了,是傳點滋補的湯品,還是叫人梳洗?」

  王氏抬眸,還沒說話,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間或還伴有宮監低低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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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人在外喧譁?」太后眉頭一蹙。

  不多時,管事太監躬身入內回話:「回太后,是景和宮的劉妃,方才來慈寧宮求見,說身子不適,想求太后恩准調兩名太醫前去診治,奴才依您吩咐攔在了殿外,故而爭執了幾句。」

  王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子不適?前幾日哀家剛罰她禁足三月,斷了她宮中份例,撤去大半貼身宮人,今日便來示弱賣慘了?帶她進來。」

  片刻後,一身素色舊宮裝的劉妃緩步踏入殿中。

  往日鮮妍華貴的妝容盡數褪去,髮髻鬆散,眼下烏青,單薄的身子微微佝僂,見了太后,立刻屈膝跪地,脊背伏得極低,一副逆來順受、不敢有半分違逆的模樣。

  「臣妾參見太后,萬福金安。」她聲音細軟,帶著幾分病態的虛弱。

  王氏抬眼淡淡瞥她,語氣淡漠無溫:「這才幾日便熬不住了?當初你勾引先皇,致使龍體不愈,哀家今日未曾廢去你的妃位,便已是格外開恩了。」

  劉妃額頭輕磕地面,淚落衣襟:「臣妾知錯,往日年少糊塗,一時鬼迷心竅,惹太后動怒,這些日子閉門思過,日夜悔恨,只盼太后寬宏,能稍稍鬆些責罰。臣妾近來心悸難眠,恐是鬱結傷了氣血,只求太后憐憫,賜太醫診脈。」

  「心悸?」太后冷笑一聲,揮手示意宮女端來一杯涼茶,「先皇時,景和宮金銀綢緞堆積如山,如今即便份例減半,也足夠你衣食無憂,何來鬱結?哀家看你是閒得無事,總想著攪亂宮中安穩。太醫不得隨意去往景和宮,你且回去安分禁足,何時靜心悔過,何時再說。」

  字字句句,不留半分情面。

  劉妃伏在地上,指尖死死摳進掌心,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滿腔恨意翻湧,面上卻依舊是委屈順從的模樣,連連叩首:「臣妾遵太后旨意,絕不再叨擾太后。」

  太后懶得再看她,揮袖示意宮監將人帶下去。

  劉妃躬身退離慈寧宮,一路垂首慢行,走出宮門的剎那,方才溫順柔弱的神色瞬間撕裂,眼底翻湧著刺骨的怨毒。

  她自入宮以來,步步籌謀,如今卻處處被太后打壓,今朝更是形同軟禁,日夜煎熬,心中早已將王氏恨入骨髓,只恨尋不到機會報復。

  一路沉默走回冷清的景和宮,殿內宮人寥寥,冷冷清清。

  剛跨入宮門,門外兩名浣衣局宮女抬著一筐漿洗好的衣衫走來,擱在廊下,其中一人垂著頭,低聲道:「娘娘,您換下的衣衫洗曬完畢,奴婢給您送來了1。」

  劉妃本無心理會,隨意瞥了一眼那宮女的臉,腳步猛地頓住。

  這張臉她記得清清楚楚,原是慈寧宮的紅人——典記何彩娥,數月前何家牽扯松江倭寇走私大案,證據確鑿,太后一道懿旨,將何彩娥貶黜浣衣局為奴,日夜搓洗粗布衣衫,受盡了折辱。

  何彩娥也抬眼對上劉妃的目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同病相憐的恨意,又迅速低下頭,默不作聲。

  四下宮人稀少,值守小太監遠遠站在院門,聽不清廊下低語。

  劉妃緩步走上前,狀似隨意翻看衣衫,壓低聲音,細若蚊蚋:「彩娥,數月不見,倒是委屈你了。」

  何彩娥指尖攥緊濕冷的衣料,指尖泛白,聲音壓得極低:「奴婢家裡人犯了錯,本來是九死之罪,容太后恩典,罰作宮人,做些苦力活,倒也難得活的清靜自在,且恕罪吧!」

  劉妃冷冷一笑,並沒有順著對方的話繼續說下去,而是又道:「聽說你傷了那個陸慕貞的臉蛋兒?好!本宮聽到這個訊息,心裡頭高興。本宮記得,她還是你帶入宮中的吧?如今竟然忘了本,壓了你一頭,哼,我心裡早就為你叫屈了。沒想到她還得寸進尺。」

  「別說了!」突然,何彩娥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用憤怒的目光盯著劉妃:「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是在挑撥離間!我是慈寧宮的人,當年你怎麼對我們,我可是歷歷在目,現在來裝好人?晚了!」

  劉妃聞言愕然,半晌說不出話來,終於見到對方欲走,她冷笑道:「你是慈寧宮的人?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現如今,估計只有你自己還覺得自己是慈寧宮的人吧?」

  何彩娥的腳步頓了頓,隨即頭也不回的抱著筐離開了。

  劉妃看著她的背影冷笑狠狠地啐了一口,轉身也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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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西側偏殿。

  陸慕貞臉上青紫淤傷還未消退,敷著一層淡黃藥膏,。

  她垂著頭,指尖細細分揀,將各地奏疏按文武、地域分開,隨手拿起最上方兩本未分類的摺子,目光掃過封皮字跡,動作驟然一頓。

  第一本,封皮上書「武英侯郭承業請罪疏」。

  陸慕貞拆開看了起來。

  奏本內容不多,大意是武英侯之子郭宏此前隨軍駐守松江沿海,倭寇突襲海門,郭宏被俘,自此杳無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朝中不少官員等著看武英侯家笑話,流言四起。

  武英侯為保全侯府體面,不願落個子嗣被俘、辱沒將門的名聲,索性上書請罪,直言其子已然殉國,懇請朝廷追封撫恤,硬生生將下落不明的郭宏,強行算作戰死沙場之人,遮掩被俘的醜事。

  陸慕貞看完,輕輕擱在一旁,暗自搖頭。

  她再伸手拿起第二本薄薄的奏疏,封皮落款:大名府知府杜侃。

  展開細讀,只看開篇數句,陸慕貞便呼吸一滯,指尖攥緊了另一隻手的袖口。

  這奏本通篇皆是彈劾陳凡的文字,杜侃不知從何處聽聞江南流言,直言陳凡本是太祖朝定罪賊戶後裔,家族世代屬賤籍,依律不得入學、不得科舉,陳家人篡改黃冊戶籍,瞞過府縣應試,一路高中狀元,乃是徹頭徹尾的欺君巨奸。

  疏中直言,賊戶身世本就身負舊罪,又蓄意篡改戶籍蒙蔽朝堂,若留此人在帝側,早晚禍亂朝綱,懇請太后即刻下旨,將陳凡革職拿問,徹查當年黃冊檔案,嚴懲陳氏一族,以正丨國法、肅士林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