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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0章 前路

  其實去面對老爹,陳凡還好解釋,只是面對顧徹眉時,他是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看著躊躇不言,逡巡不前的夫君,顧徹眉立刻明白,夫君這是有什麼大事要跟他說了。

  他命人將小默言帶了下去,隨即坐在陳凡對面道:「發生什麼事了?」

  陳凡看著她,幾次欲言又止。

  顧徹眉皺眉道:「什麼事這麼難以啟齒?」

  陳凡嘆了口氣,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跟她說了。

  他原以為顧徹眉的反應要麼是吃驚,要麼是憤怒,最起碼也得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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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顧徹眉「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賊戶?太祖都死了多少年了,誰還在乎什麼賊戶不賊戶的身份。」

  隨即,她語重心長道:「衛青不過是平陽公主府上一個騎奴,連庶民都算不上。後來呢?七擊匈奴,封長平侯,拜大司馬大將軍,青史留名。他的三個兒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武帝封為列侯。那時候,誰還記得他當年牽馬執鞭的卑微?」

  「夫君的身份,那都是百年前的國朝舊怨了。誰還在乎什麼賊戶不賊戶的身份,估計現在咱們大梁,只有親民官在看黃冊時才想起賊戶這個說法吧?」

  陳凡搖了搖頭:「話不能這麼說,有的事,你不提我不提,大家無所謂,但最怕有心之人攻訐,到時候上了稱,一千斤也打不住!」

  顧徹眉聞言,方才鬆弛的眉眼緩緩斂了幾分,端起桌上溫茶遞到陳凡手中,語聲沉穩無半分慌亂。

  「夫君說的道理我都懂,朝堂之上,從來不怕實情,只怕有心人借舊制羅織罪名。太祖定下賊戶律條,本意懲戒當年作亂之徒,如今百年流轉,律法雖存,世情早已大變,可架不住有人拿祖制當刀,往你身上捅。」

  陳凡接過熱茶,指尖觸到暖意,心頭沉甸甸的鬱氣稍稍散了些許。

  他原以為妻子會驚懼不安,未曾想她看得這般通透,一時竟有些失語。

  「只是我心中難安。」陳凡低聲道,「當年為脫賤籍,祖父改了戶籍隱姓埋名,如今我考中狀元、又即將近侍帝側,若是此事捅到御前,太后縱然護我,朝中閣老、言官絕不會善罷甘休。輕則削官罷職,重則牽連全族流放,父親、大哥、一眾族人,還有你與孩兒,全都要受我拖累。方才我已經吩咐武徽,讓族人暫避江心沙洲,只是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啊。」

  顧徹眉輕輕按住他的手背,眼底一片清明:「躲絕非長久之計。沈家、杜家、袁家二子,將來手裡肯定都會攥著這件事,林懋勛雖死,袁家兄弟在外散播流言,不出半月,京城必然傳遍。與其等別人上書彈劾,落得被動待罪的下場,不如主動行事。」

  「主動?」陳凡抬眼,滿是疑惑,「主動向太后坦白賊戶出身?此事一旦明說,便是欺君大罪。」

  「欺君二字,分兩種說法。」顧徹眉緩緩分析,「其一,刻意隱瞞、蓄意欺瞞,為求功名篡改戶籍,這是重罪;其二,身世遭逢亂世舊籍拖累,長輩為保生路改換戶籍,登科之後常懷愧疚,一直尋機向君前坦誠,二者天差地別。」

  她頓了頓,繼續道:「太后早年在宮中亦是步步維艱,最懂底層掙扎求生的難處。你在松江抗倭、興修水利、教化萬民,弘毅塾教出無數寒門士子,一樁樁實績擺在明面上。只要提前入宮,將前因後果盡數稟告,主動請罪,太后心中自有權衡。」

  陳凡沉默片刻,細細琢磨妻子這番話,心中亂麻似的思緒,漸漸有了頭緒。只是還有一樁心事壓在心底,難以釋懷:「可袁潤那邊,我曾握有他縱容子弟勾結私商、暗通倭寇的把柄,如今他兩個兒子四處散播我的身世,若是我主動自曝,袁家必定落井下石,聯合對手,在朝堂上群起攻訐。」

  「袁家二子不過少年意氣,口無遮攔,無實證在手,朝堂之上只當鄉間流言。惠士奇一心想要文華殿行走之位,自身有挾人要挾朝臣的短處握在我們手中,他不敢明目張胆死咬你不放。」顧徹眉微微一笑,「真正要防的,是與你向來不和的老臣。」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暴彪躬身立在門檻外,神色凝重:「大人,夫人,馬夔父子從海陵趕來,說城中有傳言大人是賊戶出身,如今整個海陵縣都傳遍了。」

  陳凡眉頭驟然緊鎖,最壞的局面,終究還是提前來了。

  顧徹眉站起身,從容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陳凡:「事不宜遲,天使張公公尚在城中館驛,你今夜便去拜訪,托他先行遞話入宮,明日一早你隨天使啟程入京面見太后。家中老小我來安置,沙洲那邊有父親和鳳池坐鎮,不必憂心。」

  「那你與默言……」陳凡滿心牽掛。

  「我留在老宅,不動聲色,反倒不會引人懷疑。若是我們盡數避走,反倒坐實旁人心中有鬼的揣測。」顧徹眉抬手撫平他眉間褶皺,語聲溫柔卻堅定,「夫君興教化、安百姓,自問無愧天地,不過是一樁百年前的舊籍往事,不必自亂陣腳。朝堂論人,終究要看功過,而非一紙陳年戶籍黃冊。」

  陳凡望著妻子沉靜淡然的模樣,連日積壓的焦慮、惶恐盡數消散大半,重重頷首:「好。」

  他當即起身,命人整理行裝。

  陳凡轉身看向顧徹眉,俯身輕輕握住她的手:「家中萬事勞你費心,待我向太后稟明一切,塵埃落定,便即刻歸來。」

  「一路保重,萬事坦誠,不必曲意逢迎,亦不必心生怯意。」顧徹眉頷首,目送他踏出廳堂。

  車馬碾過鄉間石板路,夜色沉沉,四下寂靜。陳凡獨坐車廂,翻看著手中一卷卷文書,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與其被動等候對手發難,身陷絕境,不如主動叩闕,坦陳所有過往。

  功過是非,交由世人評判,總好過被人捏住把柄,步步受制。

  車行至館驛門外,張進思早已得下人通報,親自立在門廊等候,見陳凡深夜到訪,眼中閃過幾分詫異,連忙上前拱手:「狀元公深夜前來,莫非出了什麼要緊大事?」

  陳凡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語氣鄭重:「張公公,此番前來,是有一樁埋藏多年的身世舊事,勞煩公公代為轉奏太后,明日入朝,我願當面自陳,請太后降旨定罪。」

  張進思見他神色肅穆,不似說笑,心中一凜,連忙側身引他入內堂,屏退左右內侍,獨留二人相對。

  「狀元公只管細說,咱家定當一字不差傳給太后。」

  陳凡端坐案前,將百年前家族獲罪劃為賊戶、長輩為求生改換戶籍、自己寒窗苦讀登科,以及近日林懋勛、袁家二子藉機發難的始末,一字一句,毫無隱瞞,盡數道出。

  話音落罷,內堂一片死寂。

  張進思半晌無言,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複雜:「此事若是傳出去,確實是天大的風波。只是狀元公在江南的功績,太后日日掛在嘴邊,心中有數。你主動坦白,而非等旁人揭發,這份坦蕩,便是最大的轉機。今夜咱家即刻遣人快馬回京,將此事密奏太后,明日你隨咱家一同啟程,面聖之時,從容自辯即可。」

  陳凡拱手道謝,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稍稍落地。

  夜色更深,離開館驛返程途中,湖面晚風捲起寒意,陳凡掀開車簾,望著遠處大江方向的點點燈火,心中默念:只求此番入京,能保家族平安,江南教化、治河大業不至於半途而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