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晚,終於,天邊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湮滅,沉沉夜幕籠罩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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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宅院之內,燈火徹夜通明,闔家上下人心惶惶、焦灼萬分。
門外湖面之上,亦是燈火點點、搖曳不定,乃是縣衙衙役駕著小舟,手持排鉤徹夜打撈,不曾停歇。
此刻的盧氏雙目紅腫,淚眼婆娑,一雙眼眸哭得如同熟透的桃杏,失神怔怔地望著牆壁,整個人早已失了方寸。
「堂堂大活人,斷然不可能憑空消失!」陳准面色沉凝,語氣凝重,「先前武徽一眾後生已經下水盡數搜尋,終究一無所獲。」
此話一出,無異於火上澆油,劉氏與盧氏心中悲緒再難壓制,低聲啜泣之聲再度響起,縈繞堂中。
另一側廂房內,陳凡指尖輕按眉心,連日操勞加之驟逢變故,眉心酸脹疲憊陣陣襲來。他強壓心緒,對著一眾賓客拱手言道:「本欲置薄酒粗餚款待諸位,不曾想家中突遭橫禍,反倒勞煩各位奔波勞碌一日。我已命人備下酒菜,諸位且先行入席歇息片刻。」
眾人見他身心俱疲、神色倦怠,哪裡忍心再行叨擾,紛紛拱手請辭,言道自行前往溱潼城中歇息,陳家若有差遣,只需一紙相告,眾人隨叫隨到。
陳凡此刻全無應酬待客之心,便頷首應允,令陳軒代為送客。
賓客盡數離去後,陳准緩步走入中堂,望著陳凡沉聲道:「如今周遭十里鄉鄰、各鄉糧長、地方鄉紳皆帶人下湖搜尋,縣衙差役亦是徹夜探查,可你大哥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此事處處透著蹊蹺,絕非尋常溺水失蹤。」
陳凡眸光沉靜,微微頷首:「大哥水性嫻熟,斷然不會溺水殞命。」
陳准目光銳利,沉聲追問:「你近日仕途處事,可曾開罪仇家?細細回想一番!」
陳凡閉目沉吟片刻,腦海中倏然浮現出今日不請自來的惠應麟、沈士居二人。
陳准觀其神色,便知他已然尋到端倪。待陳凡將日間二人登門遊說、圖謀私利的經過細細道來,這位常年躬耕鄉野的老者,褪去了往日的溫厚誠懇,眉宇間翻湧著歷經世事的狠厲:「只要尋得蛛絲馬跡、鎖定疑人,便不愁無從查起,最怕便是無頭無緒、胡亂摸索!」
言罷,他揚聲喝道:「爾等進來!」
話音未落,武徽、余寶珊率領十餘名青壯子弟快步入堂,眾人手握刀棍,神色肅然,周身煞氣凜然,齊齊等候吩咐。
「武徽,你帶眾人前往溱潼,查實惠應麟、沈士居二人落腳之處,暗中探查,務必弄清你二哥失蹤一事是否與他們二人相關!」
武徽目露怒色,咬牙道:「定是這兩個狗賊作祟!今日我兄弟數人環湖搜救,水下數里之地盡數排查,連根人影都無。二哥自幼熟稔水性,便是不慎落水、手腳抽筋,僅憑湖中蘆葦借力,亦能自保無虞,絕無溺水之理!我這就帶兄弟們前去,將二人拘拿拷問,不信他們不肯招認!」
陳准眉頭緊蹙,沉聲制止:「休得魯莽衝動!只需暗中緊盯、查實證據即可,切勿打草驚蛇!」
一夜焦灼,轉瞬即逝。
次日天剛破曉,俞敬便早早登門,一心想要盡力幫襯,亦是為徹夜打撈無果之事前來回稟。
昨夜衙役、縣兵通宵打撈,終日周旋湖面,除了滿船水草淤泥,未曾尋得半分蹤跡。
正當俞敬與陳凡對坐議事之際,余寶珊手提利刃、步履匆匆闖入院中,一身肅殺之氣,令俞敬心頭驟然一緊。
「縣尊在此,速速收刀!」陳凡顧及官場面子,出言提醒。
余寶珊聞言立刻收刀入鞘,側目掃過俞敬,隨即躬身低聲道:「大人,查到些許異樣蹤跡。」
陳凡微微頷首:「俞縣尊乃是一方父母、自家同道,但說無妨。」
俞敬聞言心中一暖,知曉陳凡待自己坦誠相待,並未設防。
余寶珊沉聲回稟:「昨夜我率兄弟潛伏在二人所住客棧之外徹夜盯梢,又遣人假扮店小二近身探查,二人夜間起居如常,未見異樣舉動。但今日清晨二人用早膳之時,有一陌生男子悄然登門相見。」
「身份底細一概不明?」陳凡即刻追問。
「面目生疏,從未見過。」余寶珊篤定回道,「只是那沈士居初見此人時,神色極為錯愕,顯然未曾預料對方到訪。那人離去之後,武徽已親自帶人尾隨探查,其餘兄弟留守客棧監視,屬下先行歸來稟報。」
俞敬當即起身,正色請命:「陳大人,下官即刻帶衙役前去拘拿沈士居、惠應麟二人,當堂審問!」
正當陳凡沉吟權衡之際,院外驟然喧譁四起,人聲鼎沸。
暴彪外出查探,轉瞬回報,乃是麗澤會一眾社友聽聞陳凡兄長失蹤、闔家憂急,紛紛攜家僕登門,主動前來相助搜尋。
禍事當頭,陳凡全無應酬周旋之心,只得遣人另行去請洪升、海鯉等人前來幫襯排程。
他本以為武徽尾隨神秘人,轉瞬便會傳回訊息,未曾想一路等到日頭偏午,依舊杳無音信。
直至午後,暴彪入內稟報,惠應麟、沈士居二人於門外求見。
二人入堂落座,惠應麟左右四顧,打量著陳家宅院陳設,故作唏噓讚嘆:「陳狀元身居高位,府邸竟這般簡樸清貧,實在難得。」
陳家溱潼老宅,本就因陳凡科舉登第、改換門庭數次修繕,早已非尋常農家屋舍,只是惠應麟出身豪門、眼高於頂,故而心中依舊視作清貧寒舍。
陳凡無心與他虛與委蛇,開門見山道:「二位今日登門,不知所為何事?」
惠應麟嘖嘖兩聲,帶著幾分拿捏的笑意開口:「陳大人,昨日所議之事,心中可有定奪?」
「家中遭此大變,心緒紛亂。」陳凡淡然回道,「此事待天使抵境之後,再行商議不遲。」
惠應麟笑意更濃,語氣帶著幾分洞悉:「在下已然聽聞,令兄昨夜失蹤,至今杳無音訊。」
陳凡默然不語,眸光清冷,靜靜注視著二人。
惠應麟連忙擺手,假意坦蕩:「大人不必這般看我,我二人素守本分,安敢行綁架勒索、挾私脅迫的卑劣行徑?」
話音稍頓,他話鋒陡然一轉,暗藏要挾:「只不過——」
一旁沈士居輕咳出聲,側目警示,意欲阻攔。
奈何惠應麟故作未見,徑直笑道:「若是陳大人肯成全家父一樁心愿,我惠家,或許能告知大人想要的線索。」
俞敬聞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區區布衣,竟敢在本官面前脅迫朝廷命官!此地乃海陵治下,豈容爾等狂徒肆意妄為!衙役何在!」
屋外數名衙役聞聲即刻入堂待命。
「將此狂徒拿下,押回縣衙候審!」
「且慢!」沈士居連忙拱手阻攔,神色尷尬,「少年心性浮躁、言語無狀,皆是在下教導無方之過,還望陳大人、縣尊恕罪。」
說罷,他厲聲瞪向惠應麟:「住口!休得胡言亂語!」
惠應麟滿臉不忿,冷哼一聲,偏過頭去。
沈士居再度看向陳凡,語氣故作誠懇:「陳大人,惠公此番確是誠心相求。惠公深耕治學、久值內閣,熟稔文華殿規制、通曉宮闈課業,品學才識皆為朝中翹楚。只要大人肯成人之美,惠家願以二十萬兩白銀,酬謝大人成全之功。」
陳凡正欲開口回應,武徽已然悄然入內,俯身至他耳邊低聲稟報探查所得。
陳凡聽罷,神色淡然、不動聲色,抬眸看向沈士居,緩緩開口:「入直文華殿、侍從宮闈、輔理朝事,乃是太后欽賜的恩旨聖眷。《論語》有雲,『君賜不可辭』,此乃朝廷名器、天家恩典,本官自當謹遵聖諭,不敢推諉,亦無需推諉。至於二十萬兩重金,還請惠公自行留用。」
惠應麟聞言氣急敗壞,厲聲呵斥:「陳凡!你莫非為了一己仕途前程,便置至親骨肉於不顧?我便直言告知,令兄下落,我確有耳聞!此事雖非我二人親手所為,卻唯有我能告知於你!你若肯應允此事,我即刻將令兄下落如實相告!」
俞敬再度欲出言斥責,卻被陳凡抬手按住。
陳凡抬眸看向氣急敗壞的惠應麟,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字字鏗鏘、引經據典、不怒自威:「《學記》有言:『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帝師之任,繫於國本、關乎儲德,需德配天地、學冠朝野、心存社稷,方能訓導君心、匡扶聖德。」
「惠公汲汲營營、躁進貪功,為謀一席文華之位,不惜挾人至親、要挾朝臣,胸襟格局如此,何以立身傳道、師表天下?」
「孟子云:『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帝師乃天下師表、萬民楷模,非躁進嗜利之徒可居。惠家一心攀附權位、妄圖近侍天顏,已是痴心妄想。若論教書育人、輔君正德,惠公還需潛心修身、靜守本心,切莫躁進妄為,誤君誤國、貽笑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