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鳳池話音剛落,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短短四句詩砸在所有人耳朵里,所有人腦子都嗡嗡作響,下一秒直接炸開一片叫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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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升第一個一拍桌子,白鬍子都激動得抖起來,嗓門震天響:
「好詩!好有氣魄的句子!
開篇日月照九天,胸懷直接拉滿!再看那句【吳淞江迥亦燕然】,古來多少文人只認北疆燕然勒石的大功,誰能想到把咱們松江抗倭之功與之並列?竇憲北伐能刻石揚名,咱們死守吳淞的將士,功績半點不差!化用這典故絲毫不生硬!
後面兩句更絕,橫戈臥江,夢裡都想著殺敵,滿腔銳氣等著天亮掃平倭寇!比起陸放翁晚年滿紙悲憤,咱們何狀元這首滿是沖天壯志,文武風骨全占了!」
眾人連連點頭。
可能這首詩在文采上確實沒有陸游的強,但其中那種軍旅氣象,屬實讓這裡的每一個讀書人胸中激盪,恨不能自己也手握寶劍,衝上戰場與倭寇廝殺。
周炳先更是瞪圓了眼睛,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著何鳳池:「我的老天爺,鳳池,我當你只知道習武,萬萬沒想到作詩也這般厲害啊。」
「好!這才是大丈夫應該寫的詩,橫戈睡在江邊,聽著潮水做夢都在殺倭寇,寫的全是我們天天經歷的事,字字都是真心話!不似那種養在深宅的少爺,一輩子寫不出這麼有血性的句子!」陳學禮說完,眼睛撇了撇,正看見帷幕門口的惠應麟。
父顯智撫須道:「惠小兄弟,我說句公道話,今日何狀元作得詩,有一說一,雖然不是絕品,但個中胸襟,實在不是閉門造車的文人所有的,全篇沒有一絲萎靡,滿是必勝的銳氣。」
「家兄與令尊多有往來,在京中也時常詩詞唱和,雖然你我未曾見過面,但兩家說一句世交也不為過!」
「小友,有什麼事,你可以私底下找陳大人商量,沒必要當著大家的面,商量令尊的私事吧?」
「我想令尊應該也不希望你在這場合與陳大人商量這種事,對不對?」
惠應麟沒想到何鳳池黑黝黝的,看起來根本不像讀書人,沒想到寫詩竟然也很好。
說實話,他有些擔心自己的詩在胸臆上略輸一籌,於是借坡下驢道:「您是武進父家兄長吧?」
父顯智笑了笑,拱了拱手。
惠應麟點了點頭,冷哼一聲道:「要不是看在父兄的面子上,呵呵!」
陳學禮當場嗤笑一聲,嗓門亮得滿堂都聽得清清楚楚,斜著眼打量惠應麟,滿臉毫不掩飾的譏諷:
「呵呵什麼?嘴上說得好聽,什麼看在世交面子,說白了就是自知寫詩比不過,不敢下場對詩,找台階給自己遮羞罷了!」
他往前踏半步,直指惠應麟,句句戳人痛處:
「方才是誰氣焰囂張,拿松江戰事出題,一口一個武狀元不通文墨,處處輕辱我等沙場之人?真輪到分高下,一首詩就把你壓得抬不起頭,這會兒倒搬出父家世交當擋箭牌,臉面丟盡咯!」
「你爹剛混上個六品侍讀,你便整日恃才傲物,真有真才實學,大可當場揮筆和一首,跟何狀元堂堂正正比試一番。不敢動筆,反倒藉著旁人勸解順勢退縮,這般外強中乾的模樣,也好意思自詡書香世家子弟?」
一旁眾人雖然顧及到惠家的臉面,沒有跟隨附和起鬨,但那些意味深長的淺笑裹著陳學禮的話紛紛砸向惠應麟,惠應麟麵皮瞬間漲得通紅,攥緊拳頭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一旁的沈士居道:「好詩,確實是好詩,是我等錯了,往年這武舉,選出來的武狀元,一個個幾乎胸無點墨,只知道背些三十六計便自稱儒將了。」
「我等確實沒想到,今科武狀元,不僅馬上能橫槊,下馬還能寫詩。了不起,了不起。」
何鳳池知道他還有下文,只冷眼旁觀。
果然,沈士居道:「應麟自幼習文,擅長的是八股制藝,詩詞這等小道,惠家不許他過於沉浸其中的,怕的是影響將來科舉。」
薛甲秀嗤道:「既然不擅長,那為何還要拿出來比試,怎麼?憋不住了,等不及院試,又要與我等比試文章了?」
沈士居笑著搖了搖頭:「少年人,都是意氣用事,我作為和靖書院的經長,替他道一句抱歉了!」
聽到這話,弘毅塾這邊才沒了剛剛針鋒相對的意思。
沈士居接著道:「今天還是說正事吧。陳大人,剛剛惠家提出的請求,希望你能好好考慮。」
「我是沈家旁支,說實話,跟嫡支那邊關係早就淡薄了,嫡支的事情,我雖然深感痛惜,但也犯不上為了他們跟狀元公撕破臉。」
「今日來,我確實是受惠老先生之託,來跟陳大人商量。若大人能答應此事,我沈士居保證,惠家一定能保證將來松江四家在官面上的人,不再為難大人。」
「不然……」
聽完沈士居的話,眾人的目光齊齊轉向陳凡,想知道他會如何選擇。
陳凡定了定,之後方才說道:「朝廷的恩典我都還沒接到,怎麼答應此事?這件事,沈先生說得太早了些吧。」
惠應麟急了,剛想說話,誰知被沈士居按了下來。
沈士居笑著道:「算算日子,天使應該明日就到,那我和應麟就等上兩天又何妨?」
陳凡好奇道:「惠侍讀既想入直文華殿,卻來找我作甚?他應該去找閣臣推薦才對吧?」
沈士居點了點頭:「我實話於大人說吧,原本閣臣們有意讓惠大人入直文華殿。太后也是屬意惠大人的,但因為一些緣故,太后懿旨直接讓大人入直了。」
「明白了!你是叫文瑞辭去文華殿行走,惠士奇就可以順理成章入直了!」
沈士居笑了笑,沒有說話。
但眾人明白,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了。
陳凡點了點頭:「知道了,今日興盡,那就回去吧。」
惠應麟見狀,急忙道:「那你到底……」
陳凡轉頭看了看他,目光並不銳利,但不知怎得,惠應麟咽下了剛剛想要脫口而出的話。
再漲紅了臉,想要說時,陳凡已經登上了小船,漸漸駛離了沙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