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人們會突然這麼大反應,其實這也不怪他們。
周炳先的文章,剛開始的時候其實確實中規中矩,雖然將齊景公嫁女的道理說得十分通透。
但在這些老於文章的舉人、秀才面前算不上啥。
給面子,說你周炳先短短几年,能學成這樣,已經非常不錯了。
老師教得好,你也有點小天賦。
不給面的就比如楊惟立,我說你文章一般,難道還說錯了?
這就是為什麼楊惟立頭鐵的原因。
事實擺在那裡,我不認可,誰也說不出他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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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章到了這一段,奇峰迭起。
為什麼這麼說?
先看看這段文章的解釋。
周炳先說:「我看齊景公這件事,便能窺見齊國國運衰敗的根源。」
「他含淚嫁女給吳國,究竟是為何?聯姻本是美好的禮儀盛典。」
「吳國雖地處蠻荒荊楚之地,國君也是周王室古公亶父的後裔;周朝禮制並未斷絕,吳君等同於周王室的同姓伯叔。」
「吳國使者前來齊國納聘時,本該和顏悅色、談笑自若地穿行齊國國境;齊國送公主出嫁,也應當笑語相伴,一路送至吳國都城。為何見到出嫁的公主,就淒楚傷感、悲痛難抑?甚至聽到離群馬匹的嘶鳴,就滿心黯然神傷呢?」
接下來分析,這一段為什麼眾人覺得好。
第一,文章的立意拔高一籌,跳出尋常時文的淺薄套路。
先前眾人讀周炳先前文,只當他是就事論事,拆解齊景公嫁女一事的人情禮法,不過是讀書人間常見的考據議論,充其量算一篇合格策論,無甚新意。
可他筆鋒一轉,不糾結婚嫁禮儀細枝末節,直接從一場聯姻小事,挖到齊國國運盛衰的病根。
尋常士子寫史論,只會停留在「君仁不仁、禮守不守」的表層評判,格局拘於一城一事;周炳先卻以小見大,由公主出嫁的悲戚神態,透視一國君臣藏不住的怯懦、國力空虛的窘迫,以家事論國事,由微末細節推興亡大勢,可以說,就這一段,周炳先的眼界便遠超大大多數一輩子浸淫文章的宿儒了。
楊惟立先前還能拿「文筆平平」挑刺,可到這一句,高下之分瞬間拉開,再難張口貶低。
第二點。這段文章,周炳先的詰問層層遞進,情理兼顧,文字自帶叩問人心的力量。
他沒有平鋪直敘下結論,而是接連丟擲連環反問,先定住聯姻本該有的祥和體面:吳本周室同宗,通婚合於古禮,兩國往來本該從容和睦。
再對照齊景公君臣截然相反的哀慟模樣,一喜一悲、一禮一傷形成了十分尖銳的反差。
這幾組問句不僅僅是寫史,更是逼著在場所有人跟著一同深思:本該體面的王室和親,為何滿朝上下全無半分底氣?
幾句詰問不疾不徐,沒有凌厲罵辭,卻字字千斤,把齊國暗藏的畏吳之心擺在明面上……齊人畏懼吳國兵鋒,明知聯姻是示弱求和,這場婚嫁看似榮光,實則是屈辱的退讓,所以齊景公才會落淚,隨行之人觸景傷情。
大家寫文章的時候,夫子總說「說理不要生硬,要借情景襯道理」。
今天周炳先的這段文章,就很好的詮釋了這些夫子們所說的道理。
從這一點上看,說周炳先一句「文采與見識雙雙落地」毫不為過。
還有第三點,這點就不是在場大多數人能想到得了。
在陳凡看來,自己這個學生,這一段文章,非常好地貼合了當世讀書人的治學本心,戳中了人心中評判史論的標杆。
在場的這些舉人秀才苦讀多年,人人都應該知道春秋列國舊事,也讀過齊國吳國「交好」的相關記載。
可大家讀書的時候,只被動記住了「齊景公嫁女於吳」這一樁史實,卻沒有人深挖背後的國運隱憂。
自己這個學生卻能從眾人視而不見的細微情緒落筆,讀懂君王眼淚里藏著的國力落差,以及這份落差之下,齊國君臣的屈辱、不甘,卻獨獨沒有奮起直追的勇氣。
這份細膩的洞察力,正是如今這個時代,頂尖策論最難得的地方。
這一段出來,先前眾人眼中的周炳先只不過是「略有小才」,靠著師長提點才小有成就。
可讀到這裡,所有人恍然明白過來,這小傢伙,分明不是照搬經書註解的庸常之輩。
而是真正讀懂了歷史,能透過文字看透事件本真面目的天才。
韓輯拍腿大讚道:「沒想到,我這個前任家的公子,竟有如此文采,不錯,不錯,待明日,我一定要給你父親寫信,好好說道說道他這個好兒子。」
海鯉也撫須笑道:「炳先這一段確實不錯,就算是對我,也是深有啟發。一件事從不同的角度來分析,闡發的方向也是南轅北轍。」
「不光是文章,做人也是一個道理,透過一件事的表現,而能看到這件事的隱憂。這幾年,你確實是下了功夫了,也從這點上看,你這個老師收了你做學生,而且能不放棄你,值得了!」
這兩人的點評可謂是中肯之至,也說到了在場每個人的心理。
有些時候,嘴硬沒有用,捫心自問自己能不能寫出這等文章來,能不能闡發別人看不到的點,這才是水平,這才叫文采。
無疑,眼前這個小傢伙,真得值得他們在場的每一個人反思一下自己了。
聽到眾人交口稱讚。
陳學禮大喜過望,一拳頭捅在周炳先的腰上:「行啊,我不在這段時間,出息了啊,哎,都怪倭寇,耽誤了本公子的學業,不然怎麼能讓豎子成名,可惜可惜!」
「哈哈哈哈!」眾人聽到這傢伙耍寶,全都大笑起來。
有人歡喜,那一定就有人不爽。
楊惟立聽到這,臉都綠了。
說實話,這時候要是再嘴硬,那他真就沒皮沒臉了。
尤其是在陳學禮一邊跟同窗打鬧,一邊有意無意看著他,直把他看的老臉通紅,生怕這小子再出言譏諷。
那可就真下不來台了。
不過陳學禮畢竟也是歷練過了,他剛剛出頭,純粹是為了夫子和同窗。
既然將厭物已經摁下去了,他也不會窮追猛打。
畢竟逼狗入窮巷,那可是兵法大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