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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爽啊

  現在所有人都在好奇一件事。

  他周炳先的這篇文章,接下來該怎麼擺布。

  父顯智凝眉沉思道:「在下以為,周小友的文章既然已經另闢蹊徑,那就乾脆就事論事,將道理說通說透,要是在下,一定引申到齊國內外交困之下,將來滅亡一事來,佐證剛剛這一段。」

  「有道理。這一段立意拔高若此,由此下山,文章如同水銀瀉地,暢快無比。」

  「依我之見,還可以寫一寫田氏代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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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片刻後,陳軒點了點頭道:「都靜一靜,聽一聽文章主人怎麼繼續吧。」

  他這話一下子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沒辦法,大家都好奇啊。

  陳凡卻笑著搖了搖頭,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掃視了一圈眾人後方才繼續:

  夫亦此一日也,非綬綏之日,而數百年社稷,邈靈婉孌之日也。則今日送之境上者,猶是臨淄之介女,而安保後日無黍離之感,使女之北望無家也。天而厭齊,將覆亡之不暇而能不悲焉?

  當陳凡念完這一段,所有人又「傻」了。

  為什麼?

  因為陳學禮壓根沒有往父顯智說的那個方向寫,人家壓根不管什麼齊國大事,而是又轉而論及齊王嫁女這件事的本身來了。

  剛剛這段什麼意思呢?

  周炳先說:「同樣是今日這場送親,這一天表面只是公主出嫁、官員持綬帶送行的尋常儀式之日,實則是承載齊國數百年宗廟社稷、牽動宗室神靈、委屈宗室女子的一日。」

  「今日在齊國邊境相送,眼前這位公主尚且還是臨淄故土的王族貴女;可誰能擔保多年以後,不會生出《黍離》那樣故國覆滅、宗廟荒蕪的悲涼,讓這位遠嫁的女子向北回望,再也無家可歸?倘若上天厭棄齊國,齊國連自身覆滅都迫在眉睫,君王百姓又怎麼可能不心生悲慟?」

  這段話怎麼理解?

  就在所有人都還在陷入齊景公嫁女這天,本來應該高高興興,卻悲慟地哭出聲來這件事上。

  但周炳先又出人意料的打破了時空的局限。

  眼前這一幕只是一日送親,一身綬綏的小事。

  這可背後卻是齊國數百年社稷、宗廟神靈、王女一生命運的大事。

  有人說,你這還不是以微觀的人事,來承載宏觀家國大事嗎?

  不。

  因為周炳先在這一段上用了兩個典故,一下子將文章從立意拔高,變成了情緒拔高。

  什麼意思。

  比如剛剛那一句「而安保後日無黍離之感」,「黍離之感」出自《詩經·王風》,寫的是西周滅亡後,西周舊臣路過鎬京故都,宮殿長滿禾黍,滿心家國覆滅之痛。

  周炳先不直白說「齊國將來要滅亡」,只用「黍離之感」這四個字,讓讀書人一眼便能讀懂文章中飽含的深層憂患,但在文字上他卻既克制又悲涼入骨。

  這是一種獨屬於文人之間的浪漫。

  只有讀書人才能理解的悲涼。

  只要是讀書人,看到這裡,不約而同都會產生一種時移世易,白雲蒼狗的感覺。

  再說第二個典故「邈靈婉孌」,首先,這不是一個固定的典故吃住,而是周炳先自己造出來的四個字的組合。

  拆成兩個詞分別溯源:邈靈+婉孌,二者各有經典古籍出處,周炳先是將把兩個古典詞拼在一起對仗成了文。

  婉孌來自《詩經・齊風・甫田》,本意是年少美好,柔弱可憐的年輕女子。

  後世引用這兩個字,一般是用來形容骨肉依戀,離別纏綿的悲情。

  邈靈更誇張,是由楚辭、經學拼合而來。

  《楚辭・九歌》「靈之來兮如雲」,其中的「靈」指的是先祖神靈,社稷神明。

  「邈」出自《九章·懷沙》「湯禹久遠兮,邈而不可慕」,這個字是久遠、渺茫的意思。

  兩個字合在一起就是年代邈遠的列祖列宗,齊國的百年宗廟之靈的意思。

  那麼「邈靈婉孌」這四個字拼在一起,感覺一下子上來了。

  一邊是齊國歷代先祖社稷,一邊是無力自主,遠嫁異國他鄉的柔弱少女。

  這種輕重對比,一下子讓在場的所有人生出無力的悲劇感。

  所以到這裡,所有人都懂了。

  原來周炳先之前另闢蹊徑,道出齊國之亡這個論點,並不是他想搞什麼高深的策論,走父顯智的老路子。

  陳凡已經說了,這篇文章,要描寫什麼?

  要描寫齊王嫁女的悲愴情緒。

  普通人會怎麼寫?

  寫齊景公嫁了女兒,很不舍,很難受。

  但周炳先卻換了個思路,他同樣是描寫齊王嫁女。

  卻跳出了齊王,而是將齊國,與齊國的列祖列宗跟這位年輕的王女在一起對比。

  這一下子,就更加凸顯出沉重的感覺了。

  聽到這裡,所有人都還在這麼大一個拐彎里沉浸著,沒有人說話。

  好半晌後,陸為寬方才感嘆道:「炳先能體諒景公藏在兒女情長背後的亡國之憂,不空談禮法大義,文章里滿是人情,這個題目被你寫活了啊!」

  經過陸為寬這麼一點評。

  一下子,好些個人恍然了。

  他們一直覺得這文章有些不對。

  這「不對」不是「不好」,而是……而是「拐彎兒」太快,讓在場的所有人始料未及。

  但經過陸為寬的點評,眾人方才知道,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悲愴感覺是怎麼來的了。

  這下子,眾人不由對周炳先再次刮目相看。

  這小傢伙,不僅不是個普通讀書人,這簡直是個「拿捏」人心的高手啊。

  陳學禮也不由感嘆,周炳先這傢伙,要是生在他來的那個時空,就是個寫網路小說的高手。

  這種用對比調動情緒的辦法,特麼,自己好像也沒教過他啊。

  簡直……了!

  繼續往下讀:「此一日也,非結褵之日,而數千里河山,天涯綿邈之日也。則今日御之吳宮者,既以師昏之非禮,而安保後日無棄捐之怨,必女之南歸得所也。天方授吳,其俘諸江南惟命而能不悲焉?……」

  這一段終於落子在眾人可以理解的範疇里了,就是大家都會寫的「婚嫁喜事」的假象,齊國王女的悲哀。

  ……

  「在景也國蹙而情哀矣。然而不可謂非知天者也。」

  終於,陳凡緩緩念出了文章的最後一句。

  站在齊景公的處境來看,國土逼仄、國力困弱,心中自然滿懷哀痛;但這份傷感背後,不能不說他是看透了天命大勢的人。

  聽到這,在場的所有人齊齊沉默了下來。

  周炳先好奇地四處張望,見所有人都沒有出現激烈的反應。

  他頓時有些灰心。

  這跟預想中的反應有很大出入啊。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吧。

  「嘿呀!在下學文二十餘年,竟還沒一個孩子的文章好,真是羞愧難當。羞愧難當!」

  突然,父顯智跟瘋了似得,「唿」的站起,手舞足蹈,臉上既有慚愧,但更多的則是興奮。

  「整篇文章,兩個主線,一個是景公嫁女,旁人初看只會覺得他兒女情長,柔弱多愁。」

  「另一條線則是國運線,吳國強盛,齊國衰敗,和親是武力逼迫下的屈辱求和,甚至還暗藏著亡國的隱憂。」

  「周小友,前文大段鋪陳,先是詰問和親本該喜樂何以悲戚;再分兩段一論宗廟社稷、一論公主遠徙江南,推演國破流離、淪為俘囚的後患,全程都在解釋「景公為何悲傷」,層層堆積悲愴氛圍。」

  「到末句一句話完成總結:他的哀,根源是「國蹙」。這就把前面千里隔絕、黍離之悲、棄捐之怨、俘於江南所有悲涼景象,全部歸結於齊國國力窘迫的現實,這一句直接讓前面的鋪敘不再零散,全都有了落腳處。」

  他起身,轉身,緩緩走到周炳先身前恭敬一揖:「我先前還大言不慚,說文章該引申亡國大勢方能出彩,殊不知小友你以人情載國運,以細節藏千秋之嘆,用情、用典、謀篇、立意,樣樣遠勝於我。今日得讀你的文章,才算明白何為真正的史論,在下——甘拜下風!」

  周炳先剛開始聽父顯智這麼恭敬的發言,他還有點侷促。

  但很快,他越聽胸膛挺地越高,越聽眼睛瞪得越圓。

  就一個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