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特娘的到底是來入會的,還是來砸場子的?」陳學禮看到楊惟立那不陰不陽的笑容,氣便不打一處來。
周炳先那可是他從小的兄弟,兩人這幾年幾乎是吃喝住行都在一起。
尤其是周炳先幡然醒悟,改過自新之後,陳學禮跟他關係更好,他哪裡看的下別人這麼嘲弄自己兄弟。
這傢伙也是蔫壞,同樣冷笑道:「我老師說一些人,文章少了三分氣度,所謂觀文如觀人,現在看來,果然如此,一些人文章沒有氣度,看到別人的好文章,便生出嫉妒之心,只一位冷笑,而辯無可辯,果小人之行也!」
他突然說話,眾人齊齊轉頭看去,見又是陳凡的學生,瞬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在說誰了。
楊惟立臉「騰」的一下紅了,轉頭怒視陳學禮道:「黃口小兒,這哪裡有你說話的餘地。」
陳學禮也學著他哂笑一聲道:「在朝廷還沒有革除我的官職前,你看到我這個黃口小兒,少不得也要對他行尊者之禮呢。」
「咦?」
「他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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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公的學生中,有做官的嗎?」
「還真有,金山衛……,噢~~~我知道了,他怕不是朝廷剛剛任命的金山衛指揮同知陳學禮吧,帶兵誘引倭寇入觳的那個。」
「嘿,怕還真是!」
「哈哈哈哈!」楊惟立突然大笑出聲。
隨即嘴角又扯出慣用的那一抹涼薄笑意,他緩緩踱步上前,目光掃過陳學禮尚顯青澀的麵皮,慢條斯理開口:
「好大的口氣,只可惜少年人多恃氣,少存涵養。昔年孔融十歲謁李膺,雖有捷辯,世人亦只稱其聰慧,不尊其論;甘羅十二拜上卿,不過口舌縱橫,從未與宿儒辯析文章氣度。
文章風骨,要靠半生讀萬卷書、歷世間事方能養出,豈是一個未及而立、常年與刀兵海寇打交道的少年能妄談評判?我年長你十餘歲,揣摩聖賢制義半生,觀文識人自有尺度。你年紀尚淺,閱世不足,讀經不透,見我點評旁人文字,便急著跳出來袒護友人,滿言妒氣、一身躁性,我看你老師說的『文無氣度,則人無格局』!怕不是說得就是你吧?
再說了,你雖有衛所官職在身,可今日是文會論制藝,不是校場點兵。沙場官階壓得住兵卒,壓不住滿堂寒窗苦讀的老儒。黃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拿官職壓人,簡直年少輕狂,貽笑大方!」
陳學禮聞言非但不惱,反倒笑意更盛,往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一身武官銳氣壓過滿堂文弱酸氣,字字清亮、擲地有聲:
「好一個倚老賣老、空談歪理!你既知孔融十歲辯理、甘羅十二拜相,卻偏要拘於年歲資歷,可見讀盡聖賢書,只學了個排資論輩,沒學到半點明理辨心!」
他抬眼直視楊惟立,語氣凌厲,句句戳破對方破綻:
「聖賢立言,論心不論歲,論才不論齒!讀書養氣,養的是家國胸襟、公允本心,不是養一身倚老驕氣、妒人之才的狹隘性子!你說我年少閱淺、不通文道?我師從狀元公,習得的是正道文章、坦蕩格局,遠勝你這讀死書、守陳規,心胸狹隘、見不得旁人出彩的老朽!」
「你譏諷我常年與刀兵寇賊打交道,不配評文?那我便問問你!我輩武人披甲衛國、浴血驅寇,護得江南千里安寧、百姓安居樂業,方能讓你們這些文人安坐廳堂、從容論文品茶!我胸中裝的是山河社稷、生民安穩,這份家國氣度、天地格局,豈是你困於筆墨方寸、只會空談詬病的腐儒能比?」
陳學禮冷笑一聲,直指對方要害,寸步不讓:
「你說文會不論官階?可論道先論人品,評文先評心胸!我方才從未拿官職壓人,只是守朝廷名分、辨尊卑規矩!倒是你,身為前輩,見同輩文章出彩,不思精進自省,反倒心生嫉妒、冷嘲熱諷,辯無可辯便拿年歲壓人、拿資歷唬人!
何謂文無氣度?見賢不慕、見優便妒,身居文席、心藏小人之私,這才是真的無氣度、無格局!
我年少立功、沙場護國,坦蕩磊落,縱文章不及老儒純熟,胸襟遠勝你百倍!你空談半生聖賢義理,卻養出一副妒賢嫉能的狹隘心性,這才是真的讀歪了書、學廢了道,今日貽笑大方的,從來不是我這個黃口少年,而是你這徒有年歲、空讀詩書的迂腐老生!」
「好!」
陳學禮這一長篇大論剛剛結束,便有人突然冒出一個「好」字。
隨即那人估計是怕得罪楊惟立,在眾人看過來的時候,矮了身子,學著其他人掉頭去找人。
楊惟立聽完陳學禮的話,簡直氣得差點原地升天。
他原以為陳學禮不過就是個擺弄刀兵的粗人,誰曾想這小子跟著陳凡讀過書的,再加上從小混不吝,牙尖嘴利的緊。
就他楊惟立那張嘴,跟陳學禮打小練出來,又在軍營里打熬過的伶牙俐齒,怎麼比?
只能給到一個垃完了。
再加上他自持身份,不願意跟陳學禮鬥嘴,於是便冷笑道:「狀元公的弟子,果然都是狀元公學得一本書,治的一家典,在下說不過貴師徒,說不過喲!」
這鳥人,表面上一副認栽的樣子,其實不過是以退為進,耍起了無賴。
周圍一眾舉人紛紛皺眉,就感覺這人好生沒品。
陳凡對於這種小人之言,向來嗤之以鼻,甚至連反駁的話他都懶得說,反正陳學禮他們,不可能吃虧,他樂得清淨,乾脆繼續往下讀了起來。
「吾觀齊之景公而衰可知也。其涕出而女於吳,何也。夫婚姻,嘉禮也。吳雖荊蠻,亦猶古公之孫子也。周未改物,亦猶王室之伯叔也。其來也固載色載笑而迤邐乎齊之境,其送也宜亦載笑載言而止乎吳之都,何為睹于歸之子而悽然絕耶?夫且聽班馬之鳴而黯然傷耶?」
「啊喲!這文章!!!」
「嘿呀,這文章若是比做人,當是君子豹變一般吶!」
「是啊!奇峰突起,立意拔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這一段,真乃神來之筆!神來之筆。」
眾人剛從吵嘴中還沒緩過勁來,誰知道周炳先的這段文章,一下子將他們全都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