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舉人秀才們，看到這小傢伙，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不由好奇打聽，這孩子到底是誰？
一般人家的孩子，在他們面前，可不敢這般肆無忌憚。
他們見過太多戰戰兢兢、恪守禮儀的後學，今天見到這孩子，一方面覺得新鮮，另一方面，也覺得這孩子估計家世也不簡單。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這是淮州府前太守周府台的公子，周府台調任，但還是將公子留在海陵，請狀元公教導。」
一聽說是周良弼的孩子，眾人一下子恍然了。
周炳先嘛，這小傢伙，以前是出了名的紈絝，調皮搗蛋的名聲都已經傳到金陵去了。
後來聽說在陳凡的教導下，一心向學，改邪歸正了。
好傢夥，所有人的興趣一下子被這小子給吊了起來，大家都想看看，這小傢伙的文章到底如何。
是不是真有傳聞中那麼神？
這時，周炳先已經寫完，拿著捲紙來到洪升等人面前。
他先是朝陳凡恭敬一禮道：「學生陋作，請夫子指點。」
剛剛還一副牛比轟轟的樣子，到了老師面前一樣很踏實、老實。
眾人心中暗暗點頭，都覺得陳凡教導的好，有師道威嚴。
陳凡並沒有板著臉，而是笑著道：「好，讓我看看，若干年後，海陽樓下的文道堂中，有沒有你的一席。」
海陽樓就是與弘毅塾隔湖相望的海陵名勝，海陽樓下有文道堂，據說是當年滕子京所建，范仲淹與滕子京在文道堂坐而論道，因而在江左一帶名聲很大。
如今文道堂內收藏了歷代名家大作，陳凡這麼說，一是回憶起他與周炳先在湖邊遙望海陽樓，從那之後周炳先發憤的往事，另一方面，也是作為一名夫子，對自己學生的期待。
人這種生物就是這麼神奇。
若是別人說，以周炳先的性子，絕對嗤之以鼻，這不糊弄小孩嗎！
但他偏偏就吃陳凡這一套，聽完後，激動的小臉通紅。
陳凡接過捲紙，見眾人好奇，於是莞爾一笑道：「既然大家都想知道劣徒文章如何，那我就當場讀一讀吧。」
《涕出而女於吳》
齊君之女吳，知天者也。
這破題一出，楊惟立哂笑道：「不過爾爾，普普通通吧！」
眾人也是微微一笑，這破題確實四平八穩，沒有什麼亮點。
齊景公將女兒遠嫁吳國，他是能看透天下大勢，通曉天命的人。
《說苑·權謀》中說，
齊景公以其子妻闔廬，送諸郊，泣曰：「余死不汝見矣。」
高夢子曰：「齊負海而縣山，縱不能全收天下，誰干我君？愛則勿行！」
公曰：「余有齊國之固，不能以令諸侯，又不能聽，是生亂也。寡人聞之，不能令則莫若從。且夫吳若蜂蠆然，不棄毒於人則不靜，余恐棄毒於我也。」遂遣之。
齊景公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吳王闔閭，親自送到城外郊野，流著淚說：「我到死，都再也見不到你了。」
大夫高夢子勸他：「齊國背靠大海、群山阻隔，就算不能統一天下，誰又敢來侵犯君主？您既然捨不得女兒，不如就不要這門婚事！」
景公答道：「我坐擁齊國險固之地，卻既無力號令諸侯，又硬要違逆強國，只會招來禍亂。我聽說，沒辦法支配別人，就不如順從對方。吳國就像毒蜂蠍子，不把鋒芒施加給別人就不會罷休，我怕它把戰火潑到齊國頭上。」最終還是送女兒去了吳國。
知道了故事的背景，就能看出，周炳先是知道這個故事的。
不然他絕對寫不出「知天者也」這四個字來。
其實在周炳先這個十二三歲的年紀，通曉經典已經實屬少見，還能讀過經典之外的故事，那就更是難得。
這齊景公嫁女的故事可不是《龍文鞭影》那種耳熟能效的典故，不是誰想用就能用，就會用的。
可是周炳先用了，而且將之拿來破題，且題目破得極好，這已經不容易了。
可能是狀元弟子的身份，大家預設他就應該會，就應該懂，也不考究他發憤不過兩年不到的時間，在這一點上，楊惟立和眾社友都有些不地道了。
不過陳凡並沒有反駁。
這世道，你強，那你就無限強，你不行，那誰都能點評兩句，作為他的弟子，周炳先要適應這一點。
好在周炳先並沒有什麼不悅，反而期待地看著陳凡，等著他念下去。
「夫女吳而涕，涕而不能不女也，景公其猶有齊也夫？」
「且弱小之役與人久矣，而不謂婚姻也。婚姻，天也。故逆天者戰爭之苦，必塗炭其生靈。而順天者兒女之情，可保安其宗社。」
齊侯忍痛嫁女赴吳，一路涕淚縱橫，縱使心中萬般不舍，終究不得不遣女和親。由此便知，景公一切取捨，皆以齊國社稷為重。
自古以來，弱國受制於強國乃是常態，而諸侯間聯姻修好，正是順應時勢的天道。
若違逆大勢、恃意氣相爭，戰火一開，萬民必將流離受難；若順應時勢，割捨骨肉私情以聯姻止戈，方能長久安定宗廟、保全國家。
「有點意思！」韓輯聽完後點評道：「這兩句，一是點出景公的取捨，而是將亂世之道，總結為【順天】、【逆天】，順天者，借聯姻緩和強國上意，犧牲一己兒女私情，換取舉國安寧，是識實，保社稷的上策！」
「逆天者，小國不肯低頭，拒絕和親，以弱敵強，最終戰亂四起、百姓遭殃，身死國滅。」
「韓府尊總結的好！」父顯智道：「這兩段，這是將《孟子》中，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這段，闡發地淋漓盡致。」
「慚愧，由此可以看出，周小友，年紀雖然不大，但對經典的理解，不在我等之下啊。」
到底是喜歡鑽研典故的父顯智，對於周炳先的經義闡發，很是欣賞。
眾人看向楊惟立，想看看他有什麼反應。
會不會還像剛剛那樣直接反駁。
可誰知道這傢伙只站在那微笑，擺明了一副「我聽你們繼續吹捧」的樣子，看起來欠揍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