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王氏狠狠一拍大案,瞪著左燕君道:「以前覺得賊婢還算是個合用之人,沒想到竟是個養不熟的母狼,她和她父親受國恩若此,不思報效朝廷,竟還勾結倭寇,聚斂錢財。」
「還留著這樣的禍害作甚,來人,著刑部速速逮拿太醫院正何清,所有何家在京人等,一併鎖拿,查問與倭寇勾連之事。」
說罷,她猶自不解氣道:「何彩娥這個賤婢,立刻杖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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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跪在地上的左燕君連忙道:「且慢!」
說罷,左燕君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聲音哽咽而急促:「太后容稟!當年先帝寵幸劉妃,六宮震動,是臣與何彩娥日夜在您跟前小心伺候,不敢有絲毫懈怠。彩娥更是忠心耿耿,事事為太后著想。太后可還記得,當年您數次染病,劉妃執掌六宮,竟敢剋扣慈寧宮的藥材,太醫院那些勢利眼也個個裝聾作啞。是彩娥——是彩娥透過她父親何清在太醫院的關係,偷偷弄來上等藥材,親手煎了湯藥,瞞著劉妃耳目,連夜送到您榻前,方才解了燃眉之急啊!」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連連叩首,額上很快滲出血絲:「太后,彩娥今日之罪,罪不容誅,可她當年那份忠心,卻是實打實的。她一家子雖犯了滔天大罪,可她本人畢竟伺候太后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太后念及當年慈寧宮最艱難時,是這丫頭端藥遞水的情分上,饒她一條性命罷!臣……臣願以這身官服作保,只求留她一口氣在,或流放,或沒入教坊,總比杖斃了強啊太后!」
這番話,她說得情真意切,王氏聽完,思緒忍不住想到了先皇在世時,她的那份艱難。
想到這,就算再鐵石心腸,也不由微微動容。
左燕君繼續道:「國有國法,何家勾結倭寇,戕害百姓,那是他們罪該萬死,但彩娥一向在宮中,與外面無有訊息往來,她確實是不知情的。今日衝撞了太后,也是因為家中至親被殺,所以才痰迷心竅,做下剛剛那般事來,求太后從寬發落!」
王氏這時候也從剛剛的怒火中燒中稍稍冷靜了下來。
最終她冷冷道:「何彩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著剝去典記服飾,發落去浣衣局漿洗罪囚衣物,每日與腌臢污穢打交道,叫她好生嘗嘗箇中滋味。省得剩下的人一個個身在福中不知福。」
左燕君長舒一口氣,連忙跪倒謝恩。
很快,何彩娥便被幾個太監架著,從慈寧宮拖了出去。
出門時,披頭散髮的樣子嚇了正在請安的劉氏一跳。
劉太妃看了好半天才發現,被拖走的人竟然是太后面前聽用的何彩娥。
殿內,有太監前來稟報,說太妃劉氏在外面求見,說是要給太后請安。
王氏想到剛剛左燕君的話,冷冷一笑:「請安?她請得什麼安?叫她滾回去,滾~~~~~~~」
看著太監連滾帶爬出去傳話,左燕君小心翼翼道:「今日宮內宮外議論松江大捷之事甚多,尤其是朝廷上對陳凡封賞一事頗多爭議。如今所謂的陳大人【嗜殺】一事,原來事出有因,太后您看,是不是招徠幾位老先生再商量一二?」
王氏的心情可謂是糟糕極了,原不想在這時候見外臣。
但一想到左燕君剛剛說,外間議論頗多,便擰著眉毛擠出幾個字來:「去請吧!」
……………………………………
幾位閣臣再次到達慈寧宮時,便敏感的覺察到宮人們與平日不同,一個個好像鵪鶉似得,眼神躲閃。
他們也多少聽說了太后王氏如今在宮中權勢愈重,稍不如意,便杖斃宮人。
但這都是皇室家事,他們這些外臣斷然是不敢過問了,所以只能眼觀鼻,鼻觀心地魚貫入內。
好在在等待幾位閣臣進來的時候,王氏心緒已經平靜,待他們賜座後,王氏溫言道:「今次請幾位老先生入宮,實則是為了幾件事,哀家拿不定主意。」
唐胄起身躬身行禮道:「太后請講。」
王氏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似是漫不經心:「先帝駕崩,哀家守著今上,日夜不敢懈怠。如今今上年歲漸長,哀家想著,先帝在時,曾賜哀家亡兄的兒子王崇一個龍驤右衛指揮僉事的虛銜,這些年他在京中,替哀家打理些雜務,倒也盡心。哀家想著,不如將這虛銜坐實,再撥些內帑,在崇文門內給他起一座宅子,也好叫他有個正經落腳處,替哀家分憂。幾位老先生以為如何?」
殿中靜了片刻。
唐胄與苗灝交換了一個眼神,竟同時起身,一揖到地:「太后慈心,臣等感佩。然此事……斷不可行。」
王氏眉心微蹙,茶盞懸在半空:「唐閣老這是何意?哀家給自己的兄長討個實缺,撥些私房銀子起座宅子,也值得閣老們這般如臨大敵?」
唐胄沉聲道:「太后明鑑,非是臣等有意拂逆。太祖駕崩時,遺詔昭告天下,言明【外戚不得預聞政事】。王崇雖為太后至親,然先帝所賜乃是虛銜,本就有【榮寵而不與事】之意。若驟然坐實,外間必謂太后違先帝遺命,於太后清譽有礙。」
苗灝亦起身,聲音平緩如止水道:「況且龍驤右衛指揮僉事,雖只是從四品,卻近在京畿,干係重大。王崇素無軍功,又無官場歷練,驟然授此實職,恐下屬不服,反而生出事端。臣等以為,虛銜已是天恩,不宜再加。」
三輔陶璽更是直挺挺跪伏在地,額頭抵著金磚,聲音洪亮:「太后!臣斗膽直言。內帑者,祖宗積蓄,以備軍國急需、賑災恤民之用。崇文門外起宅,所費不貲,動輒數萬兩。臣查戶部簿冊,今歲北方旱災,河南、山東流民四起,賑濟銀兩尚缺三成。若此時撥內帑為外戚起第,外間必謂太后以私廢公,恐傷天下人心!」
王氏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當然知道他們打的什麼算盤。
她那侄兒王崇,在先帝時便被人瞧不起,說是「靠姑姑的裙帶」,在京城中連個像樣的宅子都沒有,至今賃居在宣武門外的破院子裡。
她這個做妹妹的,如今貴為太后,連給亡兄之子,她王家唯一的男丁一個體面都做不到?內帑是先帝留給她和兒子的私房錢,她愛怎麼花怎麼花,這些老東西憑什麼指手畫腳?
「陶老先生好大的口氣,」王氏冷笑一聲,「哀家的內帑,倒成了戶部的庫銀了?」
陶璽伏地叩首,額頭撞得金磚咚咚響:「臣不敢。然內帑雖為宮中私蓄,實則是天下貢賦所入,非太后一人之私。先帝在時,劉妃之父劉泰,曾乞請內帑起第,先帝嚴詞駁斥,天下稱頌。太后聖明,豈肯讓劉妃專美於前?」
「劉妃」二字一出,王氏胸口猛地一窒。
那是她最恨的人。先帝寵幸劉妃時,她這正宮皇后被冷落在一旁,連慈寧宮的藥材都被剋扣。如今這些老東西,竟拿劉妃來比她?她王氏是那種禍亂朝綱的外戚?
「好,好得很,」王氏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哀家給侄兒討個宅子,便是【以私廢公】;哀家給侄兒討個實缺,便是【違先帝遺命】。那哀家問諸位先生,當年先帝賜劉泰良田千頃、金珠無算的時候,你們這些【老先生】,可有一個站出來說【以私廢公】的?」
唐胄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先帝之事,臣等不敢妄議。然今上幼沖,太后垂簾,天下矚目,正宜以身作則,為天下表率。若太后今日為外戚開此例,他日今上親政,外戚蜂起,尾大不掉,非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王氏忽然笑出聲來,笑聲裡帶著幾分冷厲,「哀家看你們是怕哀家手裡多一個能用的人!王崇是哀家的親侄兒,他有了實缺,有了宅子,哀家在這深宮裡,便多了一雙眼睛、一對耳朵。你們怕的不是【外戚干政】,你們怕的是哀家這個寡婦,竟也敢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
殿中死寂。
三位閣臣跪伏在地,一動不動,像三尊泥塑的菩薩。
他們意見統一,寸步不讓,任憑太后撕破臉皮——這便是文官的本事。
你罵你的,規矩還是規矩。
「好,」僵持了半天,王氏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道,「就依諸位先生。王崇的虛銜……照舊。宅子……不建了。」
「太后聖明。」三位閣臣齊聲叩首,聲音恭順。
王氏忍著心中不快,心裡想得卻是,如今在朝中,一個能幫他說話的都沒有。
長此以往,她若是想做點什麼事,可就需要大費周章了。
一念及此,王氏突然道:「去,把剛到的奏本遞給幾位老先生看。」
一名小太監從屏風內將剛剛那奏本拿了出來。
不多時,三人傳閱完畢。
陶璽第一個站了出來道:「臣還是之前的意思,這陳凡屢次三番誅殺松江大族,若是沒有私心,臣是不信的,臣請三法司著人將陳凡逮拿入京,嚴加審問。」
「人證、物證俱在,陶老先生還是要拿人,哀家想問,老先生公心乎?私心乎?」
這話說得其實還沒有剛剛對王崇封賞的事情時說得話重。
但對王崇之事,那是陶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王氏說話再重,他完全可以不當回事。
可現在,王氏剛剛那話卻是對他人品的質疑。
這年月做官,若是沒了清譽,那是會被上下唾棄的。
陶璽連忙摘下官帽,跪倒在地道:「臣一片赤誠,願刨心自證。」
王氏冷笑道:「我是信任陶老先生的,不過陳凡之事,朝野爭論頗多,我看今日便要有個定論。」
說罷,她沉吟一番後開口道:「陳凡立此大功,當賞不賞,終究害了世道人心,哀家決定了,他原是狀元出身,後又任松江府同知,文武兼備,殊為難得。今上正值沖齡,正需良師輔弼,哀家意擢陳凡為翰林院侍讀學士,兼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入值文華殿侍班,朝夕為今上講習經史,以備垂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陶璽微變的臉色,又補道:「聽說陳凡有了長子,哀家賜恩蔭入國子監讀書,待及冠後,准其以蔭生資格參加科舉。陳凡之父,敕封文林郎、母敕封孺人。」
「就這樣吧,哀家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