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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非聖

  人群擁簇著陳凡一行來到北城時。

  剛過淨因橋便突然有炮仗聲「轟轟」炸響。

  百姓們本來都沉浸在難過的情緒之中,默默跟著馬車機械地前行,突然被這炮仗聲嚇了一跳,人群頓時亂了,紛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陳學禮也嚇了一跳,越過車隊,扶著車廂朝前看去。

  「老師,有人在橋北放炮仗,還擺了桌案。」

  劉夔道:「或許是有百姓為老師踐行。故而擺了酒!」

  「不是!」

  突然,何鳳池冷著臉,努了努嘴道:「看,有人來了!」

  再等何鳳池等人看去時,果然那桌案旁一行十多人靠近後徑直落座。

  何鳳池冷笑道:「一個個衣著綾羅綢緞,想必是有人來看我們的【笑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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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剛剛過橋,便有家僕攔在橋頭,為首的家僕昂首道:「來得可是海陵陳先生一行?」

  車隊和百姓們全都沉默,沒有人上前搭話。

  那家僕見沒有人回答,他也不尷尬,自顧自道:「小的是沈家家僕,我家主人說了,聽說陳先生要回籍待勘,家主人覺得陳先生一路舟車辛苦,特備下水酒為陳先生踐行。」

  陳學禮上前一步道:「你家主人是誰?」

  家僕讓了讓,露出那十多個人來:「我家主人姓沈,諱庾,常年客居金陵,聽說近來家中遭逢大變,故而從金陵趕來處理家中之事。」

  張邦奇聽到這個名字,上前一步道:「是沈度之子沈庾。」

  陳凡道:「我初與鄭兄習字,學得就是沈度的館閣體,原來是名臣之子,那便見上一見吧。」

  顧徹眉低聲道:「攔路放炮仗,這沈庾恐怕非為夫君踐行而來。」

  陳凡灑脫一笑:「難道他還想當街刺我不成?」

  顧徹眉笑了笑道:「速去速回,還要趕路。」

  陳凡這邊撩開帘子,下了車來,只見那十多人中一人起身遙遙朝陳凡拱了拱手。

  隨即那人揮了揮手,只見一群家僕打扮的人從小巷裡魚貫而出。

  那些人手裡捧著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一個個刻有名諱的木質靈牌。

  陳凡這邊眾人齊齊色變,陳學禮怒道:「就知道沒安好心,老師做好,學生們頭前帶路,若有人攔著,學生便叫人打將過去。」

  說罷,一眾學生越眾而出,攔在陳凡身前。

  陳凡微微一笑道:「無妨,名臣之子,可不多見,待為師前去會一會。」

  說罷,撥開他,大步朝前走去。

  陳凡這邊剛走到沈庾面前,就看見為首的沈庾約莫四十多歲的樣子,目光沉浸,不僅沒有急頭白臉的喊打喊殺,反而一臉鄭重地施了一禮:「想必這位便是名滿天下的陳狀元了,久仰。」

  「想必你就是沈公之子,久仰。」

  沈庾面無表情的一伸手道:「請入席!」

  陳凡沒有動:「未知這席為何而開?」

  「為陳先生踐行而開。」

  「從沒聽說,為人踐行,是捧著靈位來的!」說罷,陳凡看向那些靈牌,果然,最前面的幾個靈牌中,沈仝名列其間。

  沈庾看了看身後的靈牌,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陳先生有所不知,這些靈牌,皆是家中喪亂之人。他們生前或驕縱,或愚鈍,或貪鄙,死不足惜。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他們死後,無一不託夢於沈某,說陳先生乃天煞星下凡,專司殺戮。他們既已身死,魂歸泉台,本該瞑目,卻皆言有一事未…………了…………」

  沈庾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未能親見陳先生之結局。」

  他直起身,朗聲道:「故沈某攜靈牌至此,也不是為祭奠家人,實則是為了觀禮啊。《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陳先生今雖罷官,然天下士紳,皆拭目以待——」

  「《易》有亢龍有悔之誡,《老子》有物壯則老之訓。陳先生年未弱冠,三元及第,手握重兵,殺戮無算,此亢之極、壯之甚也。沈某不才,今日備此薄酒——」

  他端起一杯酒,卻不飲,只緩緩傾於地上:「專為祭也。祭陳先生早墮黃泉,祭陳先生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左傳》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沈某今日攜亡靈至此,正欲告慰泉下諸人: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勢,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沈庾將酒杯倒扣於案上,長揖一禮:「庾請陳先生上路。在下與諸亡靈,當於松江、於京師、於天下萬方,翹首以盼陳先生之後報。」

  說罷,他退後一步,負手而立,目光如深潭靜水,不見波瀾。

  「哈哈哈哈!!!!!」陳凡聽完,忽然大笑不止。

  那笑容中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他緩步上前,在沈庾那杯倒扣的酒前停下,伸手將酒杯正了過來。

  「《禮記》有云: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遊之仇,不同國。」陳凡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橋頭,「沈公為族人報仇,攜亡靈攔路,陳某理解。不過嘛——」

  他抬眼,目光如炬:「沈公引《詩》引《易》引《老子》,卻獨獨漏引了一句。」

  沈庾眉頭微皺:「願聞其詳。」

  「《尚書·泰誓》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陳凡一字一頓,「沈家、杜家、何家,包括陸老部堂的那幾個好兒子,他們妄圖勾結倭寇,開城門、劫修河銀、擄百姓為質——敢問沈公,此等行徑,是書中的撫民呢還是虐民呢?」

  他轉向那些靈牌,聲音陡然轉厲:「陳某殺他們,不是為私仇,是為東南五省枉死的百姓!沈公今日攜靈牌來,敢問牌中可有前次松江城破時投井的婦人?可有被倭寇擄去海島為奴的民夫?可有北新涇渡口被焙烙玉燒死的兵卒?」

  沈庾面色微變。

  「沒有。」陳凡自問自答,「因為沈氏門中,從無此等賤民。沈家學的是館閣體,寫的是太平賦,哪裡會知道館閣之外,有餓殍;太平之下,有白骨?」

  他上前一步,與沈庾咫尺相對:「沈公引《左傳》多行不義必自斃,陳某便還沈公一句——《孟子》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沈仝、杜綺、何拳,殘賊之人也。陳某誅之,如誅一夫紂。沈公今日為紂鳴冤,是仁耶?義耶?」

  橋頭百姓中,有人低聲叫好。

  陳凡卻不追擊,反而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朝沈庾鄭重一揖:

  「沈公之父沈度,英宗年間以端楷入閣,英宗贊其【我朝王羲之】。沈公一生,不黨不私,不激不隨,故能以一書生歷事四朝,善終林下。陳某丨習字之初,臨的便是沈公《敬齋箴》,至今書案猶存。」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沈公今日之來,是沈度之子的作為,還是沈仝之叔的作為?若為後者,陳某無話可說;若為前者——」

  陳凡冷冷一笑,微微搖頭,嘴角那帶著一抹道不盡的嘲諷。

  「好了!」陳凡端起桌上的酒壺,在那翻過來的杯子裡倒了一杯酒,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飲而盡。

  「《論語》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陳某殺沈仝,不求什麼大仁,實則是為了松江的萬千百姓;沈公今日攔路,也不是為了什麼義,實則不過是為了族人罷了。你我皆非聖人,各盡其分而已。」

  他轉身上了馬車,居高臨下,最後一句擲地有聲:

  「沈公,靈牌請好生收著。陳某此去海陵,或起或伏,皆在天下人眼中。請沈公與諸亡靈翹首以盼——」

  「出發!!!!」

  馬蹄聲起,車隊揚塵而去。

  城門樓上,看著漸行漸遠的車隊,楊廷選躬身長長一揖到地:「文瑞,一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