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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請君

  戰鼓如雷,土兵們被陣列前麵團丁影響,竟然也跟著有節奏的朝倭寇營寨方向行去。

  團練兵步伐整齊,甲冑鏗鏘,每個步點彷佛都踏在同一個鼓點之上,大地為之震顫。

  待到了開闊地帶,永順土兵從兩翼展開,藤牌如牆,梭鏢如林,彭陵雖然左臂帶傷,但仍然親自壓陣,他從腰間抽出彎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報!」前哨探馬飛馳而回:「前方發現倭寇,約兩千餘人,正迎面朝我軍而來。」

  陳凡目光微凝,手中馬鞭遙遙一指:「列陣。」

  令下如山。方陣驟停,火銃手單膝跪地,銃口斜指前方;長槍手將矛尾頓入土中,鋒刃如林;刀盾手矮身蹲伏,盾牌相疊,築成一道鋼鐵壁壘。

  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竟無一人喧譁,無一人錯位。

  對面倭寇陣中,一人越眾而出,正是李光頭死後,接任的二當家錢老七。

  錢老七身後跟著千餘殘兵,這些人因為連續作戰,早已衣衫襤褸、神色萎靡,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陳凡立於馬上再朝更後面看去,隱約能看到數百名剃著月代頭的真倭,為首的正是拖著斷腿的平野又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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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他被綁在一乘簡陋的肩輿之上,正在對著周圍倭寇高聲說著些什麼。

  雙方都沒有廢話,錢老七隻是揮舞著刀,倭寇陣中所有人便毫無章法的一擁而上。

  錢老七這時候才好像被打了雞血似的,聲嘶力竭喊道:「梁狗,爺爺跟你拼了!贏了,老子也是十二寨的頭子,輸了,賤命一條。」

  陳凡看著發瘋似衝來的倭寇,端坐在馬上,眼神依舊古井無波,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身邊的楊廷選緊張的雙手捏著韁繩,死死盯著前方,彷佛稍不注意,就有鉛子流矢飛來,要了自己的命。

  更遠處的何鳳池此刻已經舉起紅旗,左右搖擺晃動三下……

  "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銃轟鳴,白煙瀰漫間,前排倭寇如割麥般倒下。錢老七身側親兵被鉛彈貫穿胸膛,血濺了他滿臉,他抹了把臉,猶自狂吼:「沖!衝上去跟梁狗肉搏!」

  但海陵團練的裝填速度遠超他們想像。二十息未到,第二排火銃已響,第三排緊接著補上。三輪齊射後,倭寇前鋒已潰不成軍,屍體在陣前鋪了厚厚一層,血泥混在一起,踩上去滋滋作響。

  「長槍——進!」

  何鳳池刀鋒前指,方陣如牆而進。長矛從盾隙間刺出,每一擊都精準地扎入敵人咽喉或心窩。

  刀盾手緊隨其後,對倒地者補刀,動作乾淨利落,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殺戮之舞。

  錢老七眼見大勢已去,撥馬欲逃,沒想到卻被彭陵率土兵截住去路。

  錢老七雖悍勇,卻已是困獸之鬥,不過三合,便被彭規一刀劈中肩膀,慘叫著栽下馬去。

  土兵一擁而上,將他捆得結結實實。

  平野又宏的殘部更不堪戰。

  這些真倭昨日在西城牆下已喪膽,此刻見梁軍陣列森嚴,火銃連綿不絕,竟有人開始後退。

  平野又宏在肩輿上嘶聲叫罵,用倭語喊著什麼,卻根本無人聽從。

  直到一個年長的真倭突然跪地,將太刀高舉過頂——竟然是投降了。

  連鎖反應般,越來越多的真倭跪倒,月代頭磕在血泥里,狼狽不堪。

  「老師,」何鳳池渾身是血地跑來,臉上卻帶著幾分意猶未盡,「不過半個時辰,倭寇或死或降,只有少數人走脫。」

  陳凡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戰場,望向遠處那座營盤。

  「入營。」

  營門洞開,卻無人把守。

  陳凡率眾而入,所見之處,眾人全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這哪是倭寇主營,分明是一座空營!

  帳幕半塌,灶火猶溫,地上散落著破刀爛甲、吃剩的乾糧,甚至還有幾壇沒來得及搬走的倭國清酒。

  營盤占地甚廣,足以容納萬人,此刻卻只剩西北角一隅尚有煙火人跡。

  「搜!」何鳳池一聲令下,團丁四散而出。

  不過片刻,各處回報:營中無人,只有些老弱婦孺被棄在角落。

  「大人!」一名團丁疾奔而來,,「找……找到了!袁縣令的家眷,還有……還有上海縣不少官眷,都在那邊帳子裡!」

  眾人循聲而去,只見一座較大的帳幕內,十幾名女子緊緊摟在一起,面色慘白如紙。

  這些人見有人傳了進來,嚇得瑟瑟發抖,更是擠作一團。

  過了好一會,終於有人看清是梁軍服飾,這些人全都頓時癱軟在地,淚失聲痛哭:「我們得救了,老天有眼,我們得救了。」

  昨日在城下出現的袁潤妻子更是因為大悲大喜之下情緒太過激動,一下子暈倒在地。

  她身後,兩個少年撲上來,大的那個約莫十四五歲,緊緊攥著母親衣袖;小的才七八歲,嚇得牙齒打顫,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哭。

  正是袁潤的長子袁淇、幼子袁淳。

  過了一會兒,袁潤妻子醒了過來顫聲問道:「這位大人,我,我家夫君呢?」

  陳凡微微點頭:「夫人,袁大人正在城中等著你團圓,我這就派人送你們回華亭!」

  袁潤妻子王氏聞言,再也忍不住了,捂著臉一邊痛哭,一邊道:「淇兒、淳兒,快快感謝這位大人。」

  陳凡沒有留在帳中,當他走出來時,彭陵、楊廷選、覃士群等人早就等在帳外。

  武徽上前小聲道:「團總,倭寇到底去哪了?」

  楊廷選也皺眉道:「這些人明顯都是倭寇留下看住城池的棄子,文瑞,你到底有什麼瞞著我們?」

  陳凡目光越過營寨,看向東北方道:「倭寇,現在應該在吳淞口。」

  「吳淞口?」覃士群疑惑道:「他們去吳淞口乾嘛?難道要逃?」

  陳凡冷笑:「他們吶,是在請君入甕。」

  何鳳池眼睛一亮:「老師,學禮出城,是你的安排?」

  「他沒有關上南城門,其實是老師的請君入甕?」

  彭陵突然「咦」了一聲,對陳凡道:「你這學生,竟然還能猜到這些,難怪是武狀元,實至名歸啊!」

  陳凡微微一笑,對何鳳池道:「鳳池,那你猜一猜,為什麼我說,倭寇在請我們入瓮?」

  何鳳池眼神一凜:「倭寇是想用學禮為餌,調我們出城,然後在野地里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陳凡撫掌大笑:「沒錯!」

  楊廷選聞言,頓時緊張地看向四周,彷佛下一秒倭寇就會從旁邊跳出來似的。

  陳凡微微一笑:「走,去吳淞口。」

  余寶珊大驚失色道:「那不是羊入虎口?」

  陳凡冷笑:「羊入虎口?誰是羊,誰是虎,還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