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銃!」楊廷選,這個年輕的知府,這個溫潤如玉的文人,幾乎是咬牙切齒,滿臉猙獰的下達了這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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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轟……」
一百多支火銃齊齊怒吼,銃聲震得城頭磚石簌簌掉落,火銃的硝煙混著血腥味在風裡瀰漫。
倭寇猝不及防,看押百姓,抵近牆根的倭寇應聲倒地,後排的倭寇瞬間亂了陣腳,舉著刀呵斥百姓擋在身前,倭寇的火銃也開始紛紛朝城頭射擊。
楊廷選不顧危險,趴在城垛上朝下扯著嗓子喊道:「左右散開!往林子裡跑!快!」
百姓們愣了一瞬,隨即像被驚醒的困獸,紛紛扔掉手裡的青磚,掙開繩索向兩側狂奔。
「轟轟轟!」遠處傳來火銃聲的炸響,四散奔逃的百姓像是被收割的麥子一般紛紛倒下。
城頭的所有人,在看到這一幕時,幾乎人人目眥欲裂。
楊廷選的手指緊緊摳在城牆上,指尖已經發白。
雙方的火銃你來我往,互有傷亡。
但城牆下的百姓這時已經死傷殆盡。
就在城牆上所有人幾欲發瘋的時候,突然,倭寇那邊的火銃一下子啞了火。
就在楊廷選、陳凡疑惑的時候,只見倭寇陣中飛出一騎,那騎士衝到火銃射擊範圍之外,大聲朝城頭喊道:「暫且休戰,暫且休戰,我家頭領說了,百姓的生死你們不管,那這些人,你們管不管……」
話音剛落,倭寇陣中分出一道缺口來,一群人被推攘著朝陣前走來。
這些人有十數個,都是女眷和少年。
屈先生見狀,還以為倭寇這是要故技重施,憤怒的他將頭探出城牆怒道:「你們這群喪心病狂的野獸,竟然還要拿我百姓做要挾,待要落在我家大人手上,必叫爾等生受剝皮刨心之刑!」
城下的倭寇聽得真真切切,剛剛那開口的倭寇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們不認識這些人也難怪,那我給你們介紹一二。」
說到這,他推攘著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走出來人群,那婦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少年,一個十四十五歲的樣子,一個還是個七八歲的孩童。
那倭寇一把捏住女人的下巴大笑道:「這位可是上海縣縣令袁大人的結髮妻子。這兩位是袁大人的公子,官眷吶!」
說完,還故意用力,在那女人的下巴上狠狠揉捏,女人吃痛,加上害怕,頓時大聲哭了起來,旁邊兩個少年見母親受辱,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屈先生聞言,嚇了身體一抖,瞬間從城頭縮了回來,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拿眼睛盯著東家。
楊廷選和陳凡對視一眼,心中也是一沉。
但那也僅僅只有一瞬,城下的倭寇又來到那十多人的隊伍中道:「城上的官兒聽好了……」
他指著一個七歲多的少年道:「這是傅縣丞家的公子,聽說還是個神童,已經過了縣試!」
「這三個美貌女子,嘖嘖,趙主薄可真是個老色鬼,妻子小妾都是秀色可餐吶!」說完還一把將其中一個女子扯入懷中,狠狠揉捏起來。
那女子被倭寇當眾羞辱,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她身旁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想必是正妻——猛地撲上來,卻被一腳踹中小腹,蜷縮在地乾嘔起來。
城頭上,楊廷選的手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出青白。
他雖是文人,此刻卻恨不得生撕了城下那群畜生。
陳凡按在他肩上的手沉穩如山,目光卻越過倭寇的陣列,望向更遠的黑暗——那裡隱約可見上海縣方向的火光,像是大地上一道猙獰的傷疤。
「城頭的諸位大人們!」城下那倭寇頭目將懷中女子推開,任由她跌坐在泥地里,「我家掌盤子說了,這些人你們認不認?」
他抽出腰間短刀,刀尖抵在袁潤長子頸間,少年嚇得渾身僵直,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認,咱們就談談;不認——」刀尖微微上抬,在少年白皙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線,「這細皮嫩肉的,一刀下去,血能濺出三尺來高咧!」
「住手!」
城頭上突然爆出一聲嘶吼。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上海縣令袁潤跌跌撞撞衝上城頭,髮髻散亂顯然是一路從住處狂奔而來。他撲到垛口前,雙手死死抓住城磚,指縫間滲出鮮血:「不要殺我兒!不要殺我兒!你們要什麼我都給!」
「袁明府!」楊廷選厲聲喝道,「誰讓你來這的?」
袁潤卻恍若未聞,整個人趴在城垛上,上半身幾乎探出城牆:「兒啊!爹在這裡!爹在這裡啊!」
城下那少年聽見父親的聲音,終於崩潰,哇地大哭起來:「爹!救我!爹救我——」
刀尖又深入半分,鮮血順著少年衣領淌下,在胸前洇開一朵刺目的紅花。袁潤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轉身撲倒在陳凡腳前,額頭磕得青磚砰砰作響:「陳大人!陳同知!求您開恩!求您救救他們!下官給您做牛做馬!下輩子也給您做牛做馬!」
陳凡俯視著腳前這個涕淚橫流的縣令。
「袁明府,」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先起來。」
「不起來!不起來!」袁潤死死抱住陳凡的腿,「大人不答應救我兒,下官就跪死在這裡!」
城下倭寇頭目哈哈大笑,刀尖卻未移開半分:「好叫城上的大人們知道,我家掌盤子說了,只要交出三百萬兩修河銀子,還有府庫中所存米糧絲絹,那咱們也不為難松江父老,轉身就走。」
「可若是不答應,那可就對不起了,到明天上午,沒有答覆,就在這城下請諸位大人看一場戲!」
說罷,他便命手下將這十多人推攘著回到陣中。
此刻的倭寇陣中,平野又宏嘴唇蒼白地嘶吼道:「為什麼要等?為什麼要等?為什麼不攻城?」
他的嘶吼卻沒有一個人放在心上,許棟連看這廢人一眼的心思都沒有,轉頭對眾首領道:「餌拋下去了,就看這上海縣的幾個官兒有沒有膽量跟陳凡撕破臉了!」
眾頭領「哈哈」大笑,趙老七豎起大拇指道:「還是掌盤子厲害,這一招,定然讓他們不戰自亂!到時候咱們再坐收漁翁之利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