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松江同知廳內的燈籠在風裡搖曳。
陳凡獨坐在籤押房的燭火下,面前攤著東城牆的傷亡簿冊。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帶著幾分躊躇,幾分急切。
「進來。」
門被推開,上海縣令袁潤踉蹌而入。這位平日裡最重儀表的文官,此刻官袍皺城了鹹菜,髮髻散亂,眼底布滿血絲。
他進門便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陳大人!大人!求您救救我袁家骨血!」
陳凡沒有動,目光仍落在簿冊上:「袁明府,你準備讓我怎麼救?」
袁潤抬起頭,涕淚橫流,「我袁家三代單傳,到了我這一代好不容易得了兩個男丁,大的剛中了童生,小的才十四歲......他們要是沒了,我袁家就絕後了!」
陳凡靜靜等他說完,這才再次開口道:「我問的是,明府準備讓我怎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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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潤啞口無言,憋了半天,終於沒有無恥到說出心裡的想法,只可憐兮兮地看著陳凡,彷佛想讓陳凡將他想說的說出來似的。
但陳凡又不是孩童,怎麼可能如他所願,全程只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他。
終於,袁潤硬著頭皮道:「大人,能不能將修河的……」
說到一半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口道:「聽說揚州來的黃總商與大人相交莫逆,能不能從黃總商那裡挪借一二,先把倭寇打發了,將人救回來!」
陳凡直接對外面道:「去,將黃總商請來。」
這陣子,因為修河銀錢出入極大,就連黃至筠這種巨富也一直坐鎮松江。
聽說陳凡讓人去請黃至筠,袁潤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很快,黃至筠到了,見到陳凡時剛想說話,卻又看見下首的袁潤,他立馬收住話頭,沖著陳凡一拱手道:「陳大人。」
陳凡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他坐下,隨後便對黃至筠道:「這次請黃員外來,是因袁大人妻子俱陷與倭寇之手,倭寇提出想要用三百萬兩白銀贖回,袁縣令讓我代為中人,從黃員外這裡挪借一二。」
黃至筠聽到這話都傻了,三百萬兩,還要現銀,漫說他能調撥的銀子都投進了松江修河,手裡已經沒多少活絡錢惹;可就算他能拿的出,他就想問兩點,他黃至筠難道是傻子嗎?當著天下人的面,直接掏出三百萬兩來?那豈不是招狼嘛!
還有第二點,我黃至筠把銀子給你了,你袁潤拿什麼還我銀子?
你不過就是一個小小上海縣令,搜刮地皮幾十年,恐怕也搜刮不出那麼多銀子吧?
他滿臉古怪地看著陳凡,那眼神再明顯不過,彷佛再說,他袁潤老婆孩子被抓,人傻也就傻了,怎麼?你陳凡難道腦子也跟著不清爽了?
陳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跟黃至筠的眼神相對。
黃至筠只好無奈朝袁潤拱手道:「袁大人,恕黃某實在有心無力,若是三千兩,袁大人急用,我立馬也就掏了,可三百萬……」
說完,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時,陳凡才放下茶盞對袁潤道:「今日我若不請黃總商來,你當要怨懟於我,覺得我不顧同僚之情!黃總商我幫你請來了,能做的我都做了,袁明府先回去吧。」
袁潤又不是傻子,其實早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但他如今走投無路,心裡總是抱有一絲期待的,陳凡逐客令一下,他依舊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彈。
又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他終於咬了咬牙道:「陳大人,修河銀能不能……給那些人?」
陳凡聞言,狠狠一拍大案,冷聲道:「袁潤,你若是不想被我彈劾,就趕緊離開,我就當你沒有說剛剛那番話。」
袁潤被他拍案聲嚇了一跳,隨即慘笑道:「大人,我那兩個孩兒若是遭了賊手,那我就算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終於,他氣質大變,從剛剛的淒風苦雨、唯唯諾諾,一下子整個人變得陰惻惻的。
袁潤對黃至筠道:「黃總商,本官還有點事跟陳同知商量,你先行離開吧!」
他的聲音飽含七品正堂的威嚴,不容黃至筠質疑。
黃至筠看了看陳凡,見他沒有任何表情,於是拱手道:「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了。
袁潤看著黃至筠走到院中,突然轉頭對陳凡開口道:「陳凡,本官知道一個秘密,本不想拿出來攻訐別人,但事到臨頭,關乎我的至親骨肉,那就不好意思了!」
他本以為陳凡會好奇發問,到底是什麼秘密。
誰知陳凡只是冷眼看著他,一動不動。
一瞬間,袁潤心裡有些慌,他知道,只要這個秘密一說出口,他跟陳凡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
在這一刻,他想到了妻子被倭寇捏著下巴,想到兒子哀嚎痛哭。
在這一刻,他的心幾乎如同刀絞一般。
他無所謂了,為了妻兒,他可以拋去一切。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突然陳凡先說話了:「你是想說,許奇峰告訴你我是賊戶出身?」
袁潤愕然站起:「你,你都知道?」
陳凡又繼續道:「若是我今天不救你的妻兒,你就要魚死網破,向朝廷告發我家的身份?」
「你……」
陳凡呵呵一笑,從桌案上拿起一份奏本扔在袁潤面前的地上。
袁潤愕然的拾起展開,只見上面寫道:
臣陳凡,頓首百拜,泣血上奏皇太后陛下:
臣本海陵陳氏子,先祖陳和,盱眙人,吳王乾元元年被封為同知樞密院事,蘇州一戰敗於太祖後,從水門逸走,隱姓埋名,定居於海陵溱潼喜鵲嘴祖上。至臣父,隱蔽先事,洗白戶籍,改隸民戶。臣幼時,臣父執臣手,泣告曰:吾家清白,繫於汝身。臣謹受教,晝夜苦讀,冀以科名洗雪先人之恥。
天可憐見,臣僥倖三元及第,蒙先皇擢於草莽之中,置諸廟堂之上。然臣欺君之罪,終不可掩。臣之出身,實乃賊戶,非真民籍。臣祖父以金帛賄通胥吏,塗改冊籍,欺瞞朝廷數十載。臣入仕以來,雖無貪污之行,無虐民之事,然此出身之偽,如附骨之疽,日夕噬心。
……
臣之狀元功名,實竊取之也;臣之同知官位,實僭越之也。臣不敢求陛下赦宥,惟乞陛下:
奪臣狀元之號,以正朝廷掄才之公;
褫臣同知之職,以明爵賞不可幸得;
將臣下刑部獄,按律論罪,使天下知欺君之報;
唯願太后陛下垂憐,念及臣治河之薄勞,止治臣罪而已。
……
看到這,袁潤一屁股坐回椅上,怔怔地看著陳凡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