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棟的命令像一記悶雷砸在眾人心頭。
「換一面城牆?」
錢老七瞪大了眼睛,「掌盤子,東城牆可是老牆,又高又厚,還有護城河......」
「所以才挑那裡!」許棟猛地揪住錢老七的衣領,眼中布滿血絲,「西城牆那個鬼東西,你還想去送死嗎!但東城牆不一樣,那是幾十年前的老牆,高是高了,可牆根常年被洪水泡著,磚縫都鬆了!」
他甩開錢老七,指向遠處黑壓壓的人群——那是從上海縣擄來的百姓,足有兩三千人,老弱婦孺被繩索連成一串,在倭寇的刀鋒下瑟瑟發抖。
「看見沒有?」許棟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讓這些人去摳牆磚,城上的兵敢放箭嗎?敢開火銃嗎?」
巴爾塔瑟爾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話。他望著那些被驅趕的百姓,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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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城牆上,楊廷選親自坐鎮。這位年輕的知府從未經歷過戰陣,此刻扶著城垛的手卻在微微顫抖。他看著城外漸漸逼近的人群,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
「府尊,是倭寇擄來的百姓。」屈先生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倭寇拿他們當盾牌。」
楊廷選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都是些頭髮花白的老人,佝僂著背,被倭寇用槍托驅趕著。中間是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哭聲在曠野上迴蕩,像一把把鈍刀子割著城頭每個人的心。
「爹!爹!」
城頭上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一個年輕的民壯撲到垛口前,拼命向下伸手——下面被驅趕的人群中,一個瞎眼老人正被繩索拽著踉蹌前行,正是他的父親。
「不許探頭!」一名軍官一刀背抽在那民壯肩上,卻自己也紅了眼眶。
倭寇在百姓身後列成橫隊,火繩槍對準了那些老弱的後心。
一個倭寇頭目用生硬的官話喊道:「都聽好了!一個人摳一塊磚下來,放牆根底下,就能活命!不摳的,死!」
他的話好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油鍋,周圍的百姓瞬間喧譁起來。
那倭寇頭目冷哼一聲,一刀劈倒身邊一個掙扎大喊的老漢。
鮮血噴濺在周圍百姓臉上,婦人們發出悽厲的尖叫。
「摳!都去給老子摳!」
百姓們在刀鋒的逼迫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緩緩靠近城牆。他們顫抖的手摸上冰涼的牆磚,那些青磚已經在風雨中佇立了數十年,縫隙間長滿了青苔。
城頭上,無數士卒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大人......」屈先生看向楊廷選,聲音發顫,「怎麼辦?」
楊廷選的臉色慘白如紙。他看見一個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被倭寇一腳踹在膝彎,跪倒在牆根下。那婦人一邊哭,一邊用指甲去摳磚縫,指甲劈了,血順著磚縫往下淌。
「不能放箭,不能放銃......」楊廷選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那是百姓......那是我們大梁的子民......」
「可牆磚要是被摳鬆了......」屈先生忍著心中焦急,但還是沒有說下去。
楊廷選當然知道後果。
東城牆雖然高大,但根基一旦被掏空,倭寇只需幾輪衝撞,就能轟塌一段城牆。
到時候,整座松江城就如同被剝了殼的雞蛋,無險可守。
他轉頭看向城下,百姓們已經摳下了第一塊磚。那塊磚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牆根,像是一個屈辱的記號。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牆根下的磚塊越堆越高,城牆上的縫隙越來越大。
「府尊!」一名團丁急奔而來,「西城牆陳大人派人來傳話——」
「他說什麼?」楊廷選聽到是陳凡派人傳話,興奮的聲音都在顫抖
「陳大人說......說若事不可為,請府尊以全城百姓為重。」
楊廷選閉上了眼睛。他明白陳凡的意思——若到了萬不得已,只能......只能對那些百姓下手。可那些是百姓啊!是朝廷口口聲聲要"愛民如子"的百姓!
「再等等......」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再等等......」
......
城下,摳磚的百姓已經蔓延到數十丈寬。一個老漢摳得太慢,被倭寇一槍托砸在背上,當場吐出一口血來。他的兒媳婦哭喊著撲上去,卻被繩索勒住脖子拖了回去。
「爺爺!爺爺!」
一個扎著總角的女童掙開母親的手,跑向倒地的老漢。倭寇的刀光一閃——
「不要!」
城頭上無數人在嘶吼。
刀光停在了女童的頸側。那倭寇獰笑著,用刀背拍了拍女童的臉蛋,抬頭望向城頭:「快點摳!老子耐心有限!」
女童的母親癱軟在地,爬過去將女兒死死摟在懷裡,指甲在牆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
陳凡是在棱堡的硝煙尚未散盡時接到東城牆急報的。
他翻身上馬,何鳳池、覃士群緊隨其後。
「多少人?」
「倭寇押來的百姓約有兩千多,還在不斷增加。」何鳳池策馬緊跟,「楊府尊遲遲未決,城牆已經被摳出三處缺口,雖不大,但......」
「但磚縫鬆了,倭寇隨時可能撞牆。」陳凡接上了他的話。
東城牆已在眼前。陳凡棄馬登城,正看見楊廷選扶著垛口,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國棟兄。」
楊廷選猛地回頭,看見陳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是解脫,還是更深的痛苦,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文瑞......」他的聲音在顫抖,「我下不了手......我真的下不了手......」
陳凡沒有回答。他走到垛口前,俯視城下。
一個老婦人正用流血的手指摳著磚縫,她抬頭時,正與陳凡的目光相接。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渾濁、麻木,卻又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陳凡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嵌入掌心,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看見更多的百姓在牆根下勞作,像一群被驅使的螻蟻。
倭寇的刀鋒在他們身後遠處閃爍,舉起的火銃瞄準著這些老弱,倭寇們肆無忌憚地笑著。
這時,一個少年摳磚時慢了半拍,頭上頂著八仙桌的倭寇當胸一腳將他踹倒,少年捂著胸口蜷縮成一團,卻不敢哭出聲來。
「老師......」何鳳池在身後低聲道,「再不動手,東城牆就......」
陳凡猛地抬手,制止他說下去。
他在城頭來回踱步,玄色披風在風中翻卷如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撕裂著什麼。他想起北新涇渡口那些被他護送的民夫,想起百姓跪倒在府衙前求他留下的場景......
「百姓......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
他停在垛口前,再次望向城下。
那個老婦人還在摳磚,她的指甲已經磨禿了,露出粉紅的肉來。
一塊青磚被她搖搖晃晃地取下,她捧著那塊磚,像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牆根下。
牆根下,磚塊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閉上眼,口中緩緩道:「放……」
就在這時,楊廷選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陳凡詫異地轉過頭去。
卻見楊廷選不知什麼時候早已滿眼含淚,見到陳凡,他顫抖著道:「你承受的已經太多了,這件事,不能再叫你揹負!」
屈先生大驚失色:「東主,不可啊!」
陳凡訝然,看著這位與自己相交於微末的知府。只見他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國棟兄……」陳凡的聲音終於也有些繃不住了。
「文瑞!」楊廷選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旁邊待命的金山衛軍官,「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