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倭寇營中已是一片喧囂。
平野又宏站在陣前,身後是十二寨海寇湊出的三千精銳,再加上他本部一千倭兵,整整四千人黑壓壓地鋪滿了城西外的曠野。
晨霧尚未散盡,這些亡命之徒的刀槍已在熹微中泛起寒光,彷佛一群嗅到血腥的豺狼。
「陳凡!」平野又宏拔出太刀,刀尖直指西城牆,「今日,我要用你的血,祭我兄長!」
他猛地一揮刀,四千人的陣列如同決堤的黑潮,發出震天的嚎叫,向西城牆洶湧撲去。
城頭上,彭陵按刀而立,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卻渾不在意。兩千永順土兵分列城牆各處,藤牌、梭鏢、藥弩在晨光中列成森嚴的陣勢。
「放!」彭陵的吼聲撕破晨霧。
藥弩齊發,淬毒的弩箭如飛蝗般射入敵陣。
沖在最前的倭寇應聲倒地,但後排的海寇彷佛看不見同伴的死亡,踩著屍體繼續狂奔。
這些人在海上刀頭舔血多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更何況許棟許下的重賞——先入城者,賞銀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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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盾!」彭陵再度厲喝。
土兵們的藤牌剛剛豎起,倭寇的輕火繩槍便響了。
「砰砰砰」的銃聲中,鉛彈打在包鐵藤牌上,濺起無數火星。
有土兵被流彈擊中面門,慘叫著仰倒,但立刻有人補上缺口,藤牌陣紋絲不動。
平野又宏見狀,嘴角扯出一絲獰笑。
他太熟悉這種戰法了——這些土兵確實悍勇,但終究是血肉之軀。他猛地抽出第二把刀,雙刀交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影走!」
上千真倭瞬間散開,以十人為一組,呈「蟹行」姿態左右閃躲。
這種詭異的突進方式讓弩箭的命中率大打折扣,轉眼間,第一批倭寇已衝到城下。
「架梯!」平野又宏嘶吼。
數十架竹梯被同時豎起,倭寇們口銜短刀,手腳並用地向上攀援。
土兵們探出身子,用梭鏢向下猛刺,將攀到半空的倭寇捅成血葫蘆。
但倭寇實在太多,這邊刺下去一個,那邊又爬上三個,更有兇悍者被刺中後竟死死抓住梭鏢,用體重將城上的土兵一併拽下城牆!
彭陵看得目眥欲裂,親自衝到垛口處,彎刀連劈,將兩名剛探出頭的倭寇砍翻。溫熱的鮮血濺了他滿臉,他卻連眼都不眨:「弟兄們,死戰不退!永順彭家沒有逃兵!」
土兵們齊聲應和,聲震雲霄。
他們用毒藤索將彼此相連,結成一道血肉鎖鏈,任憑倭寇如何衝擊,始終死死釘在城頭。
一個土兵被倭刀劈中胸膛,臨死前竟用最後力氣抱住敵人的腰,雙雙墜下城去;另一個被焙烙玉燒著了頭髮,卻狂笑著撲向雲梯,將整架梯子連同上面的倭寇一同推下城頭。
許棟站在遠處的小丘上,用望遠鏡觀察戰局,臉色越來越陰沉。
「平野的人已經死傷不少了。」李光頭死後接任的二當家錢老七舔了舔嘴唇,「這土兵比我想像的還難啃。」
許棟冷哼一聲:「難啃也得啃!西城牆是最矮的,這裡打不開缺口,別處更沒指望。」
他轉頭看向身後待命的各寨人馬,「傳令下去,再加兩千人,給我輪番衝擊,不許停歇!」
戰鼓聲驟然變得急促,兩千生力軍如同黑色的洪流,匯入已經膠著的戰場。城頭的壓力瞬間倍增,土兵們的藤牌陣開始出現鬆動,毒藤索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彭陵的彎刀已經卷了刃,他喘著粗氣,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弟兄,心中湧起一陣悲涼。
這些土兵跟著他遠離湘西,本想著掙一份軍功,賺些銀兩回家供養父母,養育妻兒,可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卻埋骨在這江南城牆之下。
「少主!」彭規渾身是血地撲過來,「東側城牆被突破了!倭寇上來了!」
彭陵猛地轉頭,果然看見十幾名倭寇已經翻過東側垛口,正在與土兵肉搏。他正要提刀趕去,斜刺里突然殺出三名真倭,三把野太刀同時劈來!
「鐺!」彭陵和彭規勉強架住兩刀,第三刀卻在彭陵右肩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他踉蹌後退,靠在女牆上,鮮血瞬間浸透了半邊戰袍。
「陳凡......」彭陵咬牙切齒,「你到底什麼時候才動手.....?」
就在這時,三名倭寇獰笑著圍上來,刀尖滴著鮮血。
千鈞一髮之際,城頭突然響起一陣奇異的號角聲。
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彷佛來自地底深處,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震顫。
三名倭寇愣了一愣,下意識地轉頭尋找聲源。
彭陵也愣住了。
他順著聲音望去,只見西城牆那些凸出的尖角——劉夔親手改造的「夔堡」棱堡——突然活了過來。
原本看似實心的棱堡尖角處,一塊塊牆磚被推開,城牆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射孔。每個射孔後都蹲著一名團練兵,火銃早已裝填完畢,銃口冷冷地指向城外。
「放!」
何鳳池的聲音從主棱堡中炸響。
「砰砰砰砰砰砰——」
三百支火銃同時轟鳴,鉛彈從三個方向的射孔中傾瀉而出,在棱堡前的扇形區域內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正在攀城的倭寇根本無處躲避,正面被火銃擊中,側面被棱堡交叉火力覆蓋,背面又被城頭土兵堵住退路。
一瞬之間,棱堡前的空地上彷佛下起了一場血雨。
平野又宏正攀在梯子上,眼看就要躍上城頭,突然感覺左腿一麻,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下城去。
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低頭看去,只見左膝已被鉛彈打碎,白骨森森地支棱在皮肉之外。
「啊——!」他發出野獸般的慘叫。
更可怕的是第二輪射擊。團練兵們以驚人的速度裝填——開銃、關蓋、倒藥、送彈、通條、復位——二十息內,第二輪鉛彈再次呼嘯而出。
這次瞄準的是城下密集的後續部隊。那些正準備登梯的倭寇如同被鐮刀割過的麥子,成片倒下。
鉛彈穿透竹甲、撕裂皮肉,有人在奔跑中被擊中後腦,整顆頭顱像西瓜一樣炸開;有人被擊中腹部,腸子拖了一地,還在地上爬行了數丈才斷氣。
「第三排!放!」
「第四排!放!」
團練兵們分成三排輪換,火銃聲連綿不絕,硝煙在棱堡周圍形成一片白色的霧障。
從遠處看去,西城牆彷佛變成了噴火的怪獸,每一次咆哮都帶走數十條人命。
許棟在小丘上看得目瞪口呆,望遠鏡從手中滑落都渾然不覺。
「那......那是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巴爾塔瑟爾的臉色慘白如紙。作為葡萄牙貴族,他自詡見多識廣,在果阿、在馬六甲、在馬拉地人的城邦,他見過各式各樣的堡壘。
但眼前這種能從三個方向同時射擊的尖角建築,徹底顛覆了他對防禦工事的認知。
其實在這個時代的義大利,已經產生了棱堡,甚至就連歐洲大陸不少地方也有棱堡的存在。
但一是棱堡還不夠普及,二是這巴爾塔瑟爾出生在果阿,根本就沒有回去過母國,他根本不認識這種低矮的城牆,正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悄悄流行了起來。
「上帝啊......」他用母語喃喃道,「這是什麼?......這是煉獄......"
棱堡的射擊仍在繼續。團練兵們將平日訓練的裝填速度發揮到了極致,平均每隔十五息便有一輪齊射。
鉛彈在棱堡前形成了一道無形的死亡邊界,任何踏入這個邊界的生物都會被瞬間撕碎。
倭寇計程車氣徹底崩潰了。
先是外圍的海寇開始後退,他們本就是為財而來,沒必要把命丟在這種地方。緊接著,連平野又宏的本部倭兵也開始潰散……這些兇悍的真倭不怕死,但這種毫無還手之力的屠殺,連瘋子都無法忍受。
「不許退!不許退!」平野又宏拖著斷腿,用刀撐著地面嘶吼,「衝上去!衝上去!」
但是卻沒有人聽他的。
一名倭兵從他身邊跑過,被他一刀劈倒,但更多的身影從他兩側掠過,向著來時的方向狂奔。
城頭上,彭陵靠在女牆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棱堡的射孔還在噴吐火舌,每一輪射擊都帶走一片敵人。
那些剛才還將他逼入絕境的倭寇,此刻如同受驚的羊群,在棱堡前的死亡扇區內跌跌撞撞,有人被鉛彈擊中,有人被同伴踩踏,更多的人則是發了瘋似的想要逃離這個噩夢般的地方。
「少主!」一個土兵頭人激動地撲過來,「贏了!我們贏了!」
彭陵卻沒有笑。
他低頭看著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看著那些在血泊中掙扎的傷兵,看著被火銃硝煙燻黑的城牆,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這就是陳凡說的「時移世易」?
這就是那個看似文弱的同知大人,親手打造的戰爭機器?
他想起昨夜自己還對棱堡嗤之以鼻,說什麼「城牆修得如此低矮」「分散兵力」「自尋死路」,此刻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陳凡......」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彷佛這一次他才真正認識這個人。
硝煙漸漸散去,西城牆外的曠野上,倭寇的屍體鋪滿了棱堡前的每一寸土地。四千人的強攻部隊,能完整逃回去的不足千人。
平野又宏被親信的手下架著拖離戰場,斷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回頭望向城頭,眼中燃燒著怨毒與恐懼交織的火焰。
許棟在中軍大帳前接見了潰兵,臉色鐵青得可怕。
「傷亡多少?」他問。
「掌盤子,死傷......一千七百餘......」
「一千七百多!」許棟一腳踹翻火盆子,「四千人攻一座矮牆,損失這麼多人!你們都是飯桶嗎!」
沒有人敢接話。
在場的海寇頭領們個個灰頭土臉,一邊心疼自己分出去攻城的手下損失慘重,一方面又慶幸,幸虧這次不是自己主攻,不然就會像平野那傢伙一般的慘了……
巴爾塔瑟爾默默地站在一旁,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棱堡射擊的畫面。作為軍火商人,他敏銳地意識到,這種堡壘配合火銃的戰法,將會徹底改變未來的戰爭形態。
「頭領大人。」他開口道,「我建議......暫時撤圍。」
許棟猛地轉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讓他攻城的是這個紅毛夷,現在又讓他退走,那今早死去的一千多人,豈不是白白死了?
巴爾塔瑟爾面對兇狠的許棟,神情鎮定自若:「那不是普通的城牆,在沒有找到破解之法前,繼續進攻只是徒增傷亡。」
他頓了頓,「而且,我們的火藥和鉛彈也不多了。」
許棟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望向遠處的西城牆,那些凸出的尖角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彷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靜靜地等待下一輪獵物上門。
「陳凡......」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次許棟還會對這個夷人言聽計從的時候,卻沒想到許棟能做到今天這個位置,靠得就是一股子狠勁兒,只見他冷冷盯著城牆,幾乎是從齒縫裡蹦出幾個字來:「換別的城牆,繼續攻打!」
城頭上,陳凡不知何時回到了這裡,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俯視著城下的修羅場,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老師!」劉夔興奮地跑過來,「夔堡......夔堡真的管用!」
陳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卻投向遠方:「管用是管用,但倭寇不會就此罷休。」
他轉頭看向何鳳池,「傷亡如何?」
「土兵戰死二百七十三人,重傷六十六人。」何鳳池的聲音低沉,「團練兵......無人陣亡,只有一人被火銃炸膛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