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就這麼大,華亭縣人家誰家在青浦沒有三兩個親戚,聽到城下那馬快的話,城頭頓時亂作一團。
何鳳池頓時大怒:「住口,不准喧譁,再有胡亂說話之人,以軍法處置,殺!」
說完,他殺氣騰騰地看向左近哭天搶地的民壯。
那些民壯紛紛攝於他凌厲的眼神,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哭鬧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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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城頭安靜了下來,何鳳池道:「放燈籠。」
旁邊立刻有人將早就豎起的燈籠垂了下去。
不一會兒,何鳳池便看清了城下之人的裝束……青布黑帽公服,腰束革帶,標準的公差衙役打扮。
何鳳池看了看靠近城牆垛口的陳凡,並沒有請示什麼,而是繼續道:「既是青浦縣差人,可有大老爺手令?」
那人在馬上拱手道:「軍爺明鑑,倭寇來得突然,大老爺組織人手上城牆防禦,來不及手書一封交給小的!小的從縣衙馬廄牽了馬邊趕在倭寇圍死城牆之前逃了出來,再晚一步,就出不得了,哪有時間奉請大老爺手令?」
說罷,他竟然因為激動「瓮聲」哭了起來:「軍爺行行好,我家婆娘孩子還在青浦,若是軍爺不發兵救援,他們,他們就沒了……」
此言一出,城牆上再次低聲議論起來,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兔死狐悲的哀慟。
陳凡在何鳳池身後道:「你問問青浦縣令名諱,還有本縣主薄姓甚名誰?」
何鳳池眼睛一亮,開口朝城下喊道:「既如此,報上你家大老爺名諱,還有本縣主薄姓名。」
城下那人毫不遲疑道:「大老爺姓李名宗學,山東兗州府人,主薄姓周名瑛,貴州都司興隆衛人。軍爺,小的真不是細作!」
這下子何鳳池也沒辦法辨別真假了。
說實話,這年頭不是另一個時空的後世,官員任命都有公示,縣長書記姓名,幾乎縣裡每個成年人都知道。
但這年月不一樣,首先底下人一般稱呼官員是不能稱呼官員名諱的,所以或許有人知道縣尊的姓,但名諱、籍貫卻幾乎不為人所知。
所以何鳳池聽到對方報出縣尊、主薄的名諱、籍貫,心裡也有些拿不準了。
陳凡卻不為所動,從城牆探頭出去道:「胡說八道,你這個倭寇細作,青浦縣令明明姓方,你是從何處拷問出的假訊息?哈哈哈哈!告訴你這訊息的人,真乃義士也!」
城下那人愣了一愣,隨即苦笑道:「說話這位軍爺,別開玩笑了,小人真的是青浦縣馬快,闔城之人性命攸關,萬萬不能再耽誤了!」
沒錯,根本沒有什么姓方的縣令,陳凡純粹就是詐他而已。
半夜求援,儘管對方沒有露出破綻,但這件事哪哪都透著詭異。
不過知曉青浦縣令、主薄姓名這其實並不難,倭寇攻破上海,總能從上海縣衙官員和老吏身上問出來的。
所以對方雖然透過了陳凡的測試,但那只是最基本的,陳凡依然不信他。
就在陳凡準備問第二個問題時,突然何鳳池道:「青浦縣負責糧草交割的,是衙戶房的典吏【趙滿倉】還是攢典【錢奮】?你既為青浦縣馬快,總該知道他們的班次吧?」
城下那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支吾了半天也答不上來。
陳凡在城上看得清楚,心中冷笑——他就知道這是倭寇的詭計。
海陵團練的部分糧草由松江府三縣分攤,青浦縣每月初三、十八兩次交割糧草,負責對接的正是戶房典吏趙滿倉和攢典錢奮。
這兩人一個管帳一個管庫,何鳳池每月都要跟他們打交道,別說班次,連趙滿倉左臉的胎記、錢二柱走路一瘸一拐的毛病都一清二楚。
「怎麼不說話了?」何鳳池的聲音像冰錐一樣穿透夜色,「我再給你個機會,趙典吏上個月交割的糧草,是出自城東的廣積倉還是城南的太平倉?」
城下那人終於繃不住了,猛然間拔出腰間短刀,嘶吼道:「既然被你們識破了,那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弟兄們,沖!!!!」
一瞬間,在遠處的黑暗中豎起無數火把,這些火把像是燎原的野火一般,在夜色中鋪展開來。
城頭的民壯看到這一幕,瞬間變得面無血色,牙齒打顫。
城下那人撥馬欲走。
何鳳池卻冷笑一聲,從身邊團丁身上要來一支火銃,只見他將火銃抵著肩窩,有眼微微眯起瞄準那人。
「轟」!
火光在城頭一閃,白煙瀰漫間,那騙城的倭寇從馬上栽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這一幕將剛剛騷動的民壯震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看著城下。
何鳳池卻好像只是辦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見火銃隨手扔給隨行團丁,轉頭命道:「通知休息的團丁,全部上城。」
「是!」
……
不消片刻,城頭的民壯就聽見「踏踏踏踏,踏踏踏踏」的整齊腳步聲,隨即一隊隊團丁踩著整齊的步伐跑步到達城頭,所有人在哨長、隊長的帶領下按早就安排好的防守點位落下。
武徽、余寶珊幾人沉著臉,手持著明晃晃的刀在城頭巡視。
這一幕看得在場所有民壯心驚膽戰。
何鳳池這時轉頭對陳凡道:「大人,請你暫回城中主持大局,這裡有我和武哨長、余哨長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民壯們眼睜睜看著這位同知大人,他們還以為這位同知大人肯定會擺出一副與城同在的架勢,再不濟,也會謙讓兩句。
誰知陳凡點了點頭道:「這裡交給你們,我很放心。倭寇騙城不成,夜裡也斷不會有什麼大動作,我先回衙門了。」
「……」
所有民壯聽到這話全都傻了。
這,這陳大人難道是怕了?
所以溜了?
可惜陳大人根本不在乎城頭這些民壯的想法,轉身便下了城牆,留下民壯們心思更亂了。
武徽一個刀背抽在一名有些膽怯的民壯身上罵道:「怕什麼,陳大人忙不完的事,哪有功夫應付這些小場面,都特娘的給老子精神點,再畏畏縮縮學軟球囊,老子生劈了你們!」
說話間,有人驚呼:「動了,動了,倭寇來了,倭寇來了。」
武徽正訓話訓得起勁,聽到這驚慌的聲音頓時火冒三丈:「來人,拖下去,打軍棍,一百!」
PS:
「崇禎八年正月,流賊自潁州分兵二千來攻太和。賊先遣數十人偽為潁州難民,號哭城下,求入城避難。知縣吳世濟識破其奸,不許入城。賊復於東門紮營,佯為進攻之狀,而潛遣精兵伏於西門外。城中無賴乘機作亂,散布謠言,欲為內應。世濟親登城上,曉諭軍民,嚴令防守。方觀發矢中賊將,賊氣大挫,遂解圍去。」——《太和縣禦寇始末》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