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貴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盡顯言官不畏權勢的風範。
可他抖威風顯然抖錯了地方。
的確,作為浙江道巡按御史,跟河南道巡按御史一道,是有對蘇松官場的監察之權的。
別看他只是個七品小官,可就算是董選這個蘇松巡撫見到他都會感到棘手和頭疼。
就在他以為陳凡聽到這話,定然戰戰兢兢,俯首任憑他帶來的下人打落官帽時,誰知他的下人還沒走近陳凡,就被一群沉默的百姓攔在了前面。
何必貴家的下人見狀吃了一驚,轉頭看向何必貴。
這位巡按大人驚怒交加道:「陳凡,怎麼?你還想裹挾百姓,對抗朝廷不成嗎?」
就在這時,彭規那個老小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陳凡身旁,用戲謔的聲音道:「陳大人,你們漢人果然內鬥內行,大敵當前,不知同心協力,反而還要拿了你去,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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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而階下的三家士紳看到彭規的打扮後,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何大人,此人充當陳凡的劊子手,就是他,就是他帶著土司兵沖入我三家府中,殺了我們109口,求大人為我等做主啊!」
沈仝的怒吼,卻讓陳凡身邊的彭規臉上泛出一絲冷笑。
何必貴此刻心裡也是一陣媽賣批。
你沈仝真是好不曉事,他不過就是一個巡按御史,這次來松江,也不過是看在沈家是他老恩主的份上。
對付陳凡這個閣老學生、太后親戚,他已經感覺到壓力山大了。
偏這時候,還扯上那群殺人不眨眼的土司兵。
這是他能辦得了的事嗎?
沒看見彭規帶來了二十多個土司兵,一個個手按刀柄,虎視眈眈看著自己這邊。
估計只要自己對彭規稍有言語上的不敬,那群土司兵真可能抽出刀就把他給劈了。
何必貴輕咳兩聲對沈仝道:「沈童生,永順土司那是隸屬湖廣都指揮使司管轄,負責監察他們的是湖廣巡按,本官無權……這個,那個……哈!」
說罷,他抖了抖官袍,聲色重新轉厲道:「陳凡,還不認罪伏法?」
「狗官!」
突然,攔著何必貴下人的百姓中,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何必貴初時沒有聽清,轉頭看向發聲方向,臉上全是問號。
「狗官!」
「狗官!」
「狗官!狗官!狗官!狗官……」
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了進來。
他們充滿怒火的眼睛死死盯著何必貴,死死盯著哭嚎的三家士紳。
何必貴或許會忌憚陳凡身後的勢力,或許會畏懼彭規身邊的刀兵。
但他何曾把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放在眼裡。
他怒火中燒,跨步上前,盯著身前一名年輕人怒道:「大膽,你難道想造丨反嗎?」
誰知那年輕人不僅沒有畏懼,反而上前一步,用炯炯的目光盯著何必貴道:「你可以說我們是刁丨民,但想要從我們面前帶走陳大人,那除非踏著我們屍首過去。」
何必貴更加驚怒:「你是何人,為何包庇犯官。」
那年輕人亢聲道:「小人廉雀兒,麻腳瘟時,就是陳大人救了我家親弟,你想抓,那就先把我抓了。」
他的話音剛落,從他身邊又走出一人來:「我叫荀三,麻腳瘟時,就是陳大人救了我的命,我娘說了,一輩子感陳大人的恩德,陳大人就是我荀三的救命恩人,狗官你要想抓陳大人,那先問我同不同意。」
「我叫黃三七,今年大水,我鄉下的爹,就是陳大人帶著人救了他,不然我爹就要被大水淹死在家中了,想要動陳大人,先問問我們兄弟幾個……」
「我叫秦王氏,我夫君……」
「我叫劉五七……」
「我叫……」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越來越多的將何必貴團團圍住。
何必貴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他終於慌了,但依舊色厲內荏道:「幹什麼?幹什麼?你們想造丨反嗎?陳同知,你這是裹挾民眾,對抗朝廷!我要彈劾你,我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見他身後一個半大小子,趁著他說話的檔口,巴掌一揮,將他頭上的官帽掃落在地。
幹完這事,那小子跟泥鰍似的立刻鑽到人群中,轉眼沒影兒了。
何必貴被打落官帽,頭髮頓時披散下來,狼狽不勘。
「誰,是誰?到底是哪個刁丨民,給本官站出來!」何大人身為風憲官,最是注重官體,他一邊彎腰手忙腳亂地撿官帽,一邊撅著屁股大罵。
周圍百姓看到他這狼狽的樣子,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狗官,滾吧!」
「你這當官的,不為百姓做主,只做大戶人家的走狗,滾啦!」
「再敢來松江,打斷狗官的狗腿子。」
何必貴耳邊聽著這些肆無忌憚的話,心中既是驚怒,又是不解。
在別的地方,自己只要亮出官員的身份,這群百姓一個個嚇得跟鵪鶉似的,壓根不敢說話。
可為什麼到了松江,還是這些百姓,卻一個個變得跟猛虎似的。
其實這何必貴何大人犯了一個經驗主義的錯誤。
被束縛在土地上的農民,受到層層盤剝,也是官服最好控制的人口。
但松江什麼人最多?
織工最多,他們擺脫了土地,擺脫了一部分官府的人身控制,思想也較這年代大梁其他地區的百姓更加開放、大膽。
對於一心為百姓做主的好官,他們願意挺身護衛。
對於一直盤剝他們,壓榨他們、騎在他們頭上拉屎計程車紳、狗官,他們也有挺聲而出的勇氣。
同樣在另一個時空的蘇州,也是這個群體,將收稅的太監打得躲在茅坑裡,連頭都不敢露。
說白了,他們已經有了生而為人的自覺,他們不願再受壓迫,何況何必貴那幾句言語上的恐嚇。
何必貴直起腰來,眼神中帶著一絲羞憤:「陳凡,難道你就躲在這群刁丨民身後不發一言嗎?」
陳凡輕蔑地看著何必貴道:「《尚書》有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何大人,公道自在人心!你要彈劾我,讓我回鄉待勘,可以!但我告訴你……」
陳凡手指著台階下的何必貴,又指著披麻戴孝的三家人,緩緩開口道:「你們可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