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熙劭捏著筆桿,額頭見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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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胖,腦子卻不笨。幼時父親田君賞請了三個先生教他,兵法策論背得滾瓜爛熟,只是騎射功夫實在稀鬆。此刻題目展開,他先不急著下筆,而是將紙往面前挪了挪,擋住左右視線,這才凝神細讀。
「分兵掠淮東……另遣一軍出滁和……」
他喃喃自語,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掛著的一幅舊圖。
那是太祖北征時的路線,紅藍箭頭交錯,分進合擊。父親每次喝多了,便指著那圖吹噓:「當年你祖上隨太祖渡江,靠的就是分兵牽制,主力直搗!」
田熙劭眼睛一亮,筆鋒落下:
「甫渡採石,當以舟師三百艘虛張聲勢,沿江西上,偽攻建康,使世忠必分兵守江。別遣輕騎五千,疾趨滁和,不攻城,不掠地,唯焚其倉廩,斷真州糧道。世忠水軍八千,日耗糧秣無算,真州一失,三日必亂。俟其分兵救援,則以主力步騎三萬,間道急進,直薄建康。建康下,則世忠水軍無根之木,順流可擒。」
寫到這裡,他停筆算了算字數,已近二百。又補道:
「淮東張浚,怯懦文人,聞滁和有警,必不敢輕動。若其來援,則以滁和之騎佯敗誘之,引離淮東,主力倍道兼行,世忠、張浚首尾不能相顧。此所謂攻其所必救,擊其所不意。」
擱筆,剛好三百字出頭。
田熙劭長舒一口氣,將卷子翻過來晾著墨。他左右偷瞄一眼,郭宏還在寫,葉釗已經停筆,正閉目養神。他心中略定,這答案雖不算奇謀,但攻守次第清楚,兵力分合明白,糧道所系也點到了,應能混個中等偏上。
只是那「焚其倉廩」四字,他寫得格外用力,彷佛真看見了火光。
趙世勛巡場過來,在他案前略停,掃了一眼,嘴角微動,沒說話,徑直走了過去。
田熙劭心跳加速,不知這表情是讚許還是失望。他低頭再看自己的卷子,忽然發現「間道急進」的「間」字寫成了「閒」,墨團一團,已經改不了了。
他暗罵一聲,索性將卷子一折,眼不見為淨。
這邊趙世勛踱步來到葉釗身邊時,只是隨便撇了一眼,誰知在看到葉釗所寫的內容後,竟站定了身子,細細看了起來。
葉釗的卷子攤在案上,到底是考中過秀才的人,字跡清峻端莊,讓人望之心定。
「世忠扼江,其勢在舟;舟之利,利在速,利在聚。若以舟師八百與之爭衡,是以吾短擊彼長,必敗無疑。故舟師之用,不在戰,在運,在疑。」
趙世勛目光一凝,這開局便與田熙劭那套「虛張聲勢」不同,不是偽攻,是「疑兵」。
「請以舟師五百艘,滿載芻草束薪,夜泊採石至建康之間,舉火為號,往來游弋。世忠必疑大軍分渡,不敢盡出追擊。此所謂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火船雖不能戰,卻能分其兵勢。」
趙世勛微微頷首。火船疑兵,這是水戰老套路,但葉釗用得刁——不是正面燒,是來回晃,讓韓世忠摸不清虛實,不敢全軍壓上。
「舟師既分其勢,則以精騎八千,銜枚夜走滁和。不攻城,不掠野,唯據真州,斷其糧道。真州者,世忠水軍命脈也,真州失則水軍三日自潰。此騎軍之長,在速,在遠,在攻其必救。」
這時,一起下場觀摩的眾官員,也注意到了葉釗這句話,瞳孔微縮。八千騎,不是五千,這是賭大了。但葉釗算得准——韓世忠水軍八千,日耗糧秣確實驚人,真州一斷,不用打,餓也餓散了。
「世忠若分兵救真州,則以舟師餘三百艘,載步卒兩萬,乘夜渡江,直搗建康。建康空虛,必不能守。建康下,世忠進退失據,水軍雖強,無泊舟之地,無補給之源,黃天盪之困,不戰而成。」
趙世勛呼吸一滯。這手狠——不是先打建康,是先逼韓世忠分兵,再以舟師渡江取建康。舟師原本打不過水軍,但韓世忠一分兵,江面空了,步卒就能偷渡。
「淮東張浚,不足慮。張浚非將才,聞滁和有警,必遲疑觀望。俟其決意來援,真州已下,建康已拔,大勢去矣。若其竟來,則以滁和之騎據險而守,張浚步兵,不能野戰,必自退。」
寫到這裡,葉釗筆鋒一轉,忽然補了一句:
「然此策有一險:若世忠不顧真州,全軍死戰,則舟師三百渡江,未必能下建康。故行前須遣死士偽降,入世忠營中,散播'金人糧盡,將北歸'之語,世忠必懈,懈則可乘。」
趙世勛看完,久久無言。
這一策,不是中規中矩的分兵合擊,而是連環套。火船疑兵是第一環,真州斷糧是第二環,偷渡建康是第三環,偽降惑敵是暗環。
每一環都扣著韓世忠的命門,每一環都給自己留了退路。
這下子讓認識葉釗的人,對此南京城有名的紈絝刮目相看。
待眾人轉到新科武舉這邊是全都傻了。
只見捲紙上寫著:
靖康元年,太原之圍
靖康元年秋,金人兩路南下,西路粘罕攻太原,東路斡離不直趨汴京。种師中奉詔援太原,出井陘,至壽陽,遇金人游騎,戰沒。時人議之:若師中不輕進,而堅壁壽陽,結寨為營,徐圖進取;或分兵擾敵糧道,絕其歸路,則太原之圍可解,汴京之危可緩否?
今設汝為副將,統步騎三萬,出井陘。壽陽距太原二百里,金騎往來如風,糧道屢絕。軍中士氣低迷,士卒多山西子弟,聞太原被圍,家眷在焉,日夜請戰。主將欲速進,監軍欲固守,意見相左。
問:若使汝當此亂命紛紜、士氣浮動之際,當如何整束部伍、結營自固、徐圖解圍?限四百字內作答,須明營壘規制、斥候分布、糧道保全、士氣維繫之法。
所有人都沒想到,新科和恩科的策問,竟然不約而同挑選了靖康之恥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