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鳳池這時正在奮筆疾書。他是海陵團練的哨總,實打實帶過兵的人,此刻寫起來毫不滯澀:
「甫出井陘,當先擇地立營。營壘之要,在依山據險,背水結寨。壽陽城北有鹿頭山,可扼金騎南下之路;城南有瀟河,可灌壕為阻。當即於山下立營,壕深五尺、寬五尺,內牆高七尺,馬面凸出,暗堡伏於四角。此營壘一成,金騎雖眾,不能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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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微微點頭。這是海陵團練的老本行,何鳳池寫得順手。
「斥候當分三層:外層夜不收,距營三十里,專伺金騎動向;中層游騎,距營十里,遇敵則舉火鳴炮,示警回營;內層暗哨,伏於壕溝之外,敵近則發銃矢阻之。三層遞進,使敵不能猝至我營壘之下。」
寫到這,何鳳池擱了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然後繼續拾筆寫道:「糧道者,三軍之命。金騎往來如風,專截我糧道。當以步卒護糧,騎兵游弋,遇敵則步卒結陣自保,騎兵兩翼夾擊。更以空車載草,偽為糧車,誘敵來截,伏兵四起,可殲其游騎。糧道既通,士氣自振。」
「步騎三萬,日耗糧三百石、草料五百束、柴炭貳丨佰丨斤。壽陽本地倉廩可支半月,半月後太原若不克,當遣輕騎回井陘,催運軍糧。更以軍中山西子弟為'義勇',許其破城後先入太原尋親眷,則士氣必振,雖金騎在前,不敢退避。」
陳凡目光一頓。
這手狠。以「先入城尋親眷」為賞,是將士卒的私仇家恨,化為軍前死戰之力。何鳳池這一招頗通人心——山西子弟聞太原被圍,家眷在焉,這是最大計程車氣,也是最大的隱患。許之以利,束之以法,才能化危為機。
「更有一策,可解太原之圍,而不必與金騎野戰。太原城堅,粘罕圍攻,日耗糧秣亦巨。我以精騎三千,銜枚疾走,不趨太原,不救壽陽,直搗雲中。雲中者,粘罕老巢也,其輜重、家眷、糧草皆在焉。粘罕聞雲中告急,必分兵回援,太原之圍自解。此所謂'攻其所必救,救其所必攻',不用野戰之功,而坐收圍魏救趙之效。」
陳凡呼吸一滯。
這手最狠。何鳳池前面寫的全是「如何不死」,最後忽然一轉,成了「如何贏」——而且不是正面贏,是「圍魏救趙」的奇謀。
三千精騎直搗雲中,粘罕必分兵,太原之圍自解,壽陽之危自緩。
這比葉釗那道「真州斷糧、偷渡建康」的連環套更險,因為雲中距壽陽千里之遙,三千騎長途奔襲,九死一生。
但若成,則是奇功。
就是因為太過弄險,陳凡對這個答案有些不滿。
雲中虛實不明,自己這邊糧道受阻,士氣低迷,如此用險,不是善策。
行軍打仗這種事,哪來那麼多奇謀詭計,多的是堂堂正正,軍事實力的比拼。
就在陳凡覺得有必要考完之後找何鳳池談一談的時候,卻見何鳳池在最後寫道:
「然此策非夜不收探明雲中虛實、糧道通暢、士氣可用之後,不可輕啟。故本策仍以築壘自固、徐圖解圍為要。奇謀可用,不可常用;正兵可恃,不可輕棄。」
何鳳池擱筆,長舒一口氣。
陳凡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最後那十六個字上,眉頭漸漸舒展。
「奇謀可用,不可常用;正兵可恃,不可輕棄。」
這不是何鳳池自己的話,是陳凡在團練營中反覆念叨的。
每次有人提出什麼「妙計」,陳凡總是先問:「正兵何在?根基可固?」
根基不固,妙計就是賭命;根基既固,妙計才是錦上添花。
陳凡微微頷首。何鳳池沒有飄,他是知道分寸的。
在海陵團練的這些人里,說心裡話,陳凡原本最看好的是沈彪。
沈彪這人有頭腦,能吃苦,而且年紀也不大不小,正是適合帶兵的黃金時段。
可是這人也有缺點,野心大,不甘於人下,不願意坐冷板凳。
沈彪出走之後,陳凡也曾想過,海陵團練這些人里,將來誰能獨當一面。
陳學禮,不行。
雖然學禮與他親近,但一是他的出身,本就跟衛所咋纏不清,又有先帝簡拔至金山衛,將來前程落在哪一處還不好說。
武徽、余寶珊二人,雖然跟自家一樣,都是賊戶出身,但家學淵源,又沉穩幹練。
可惜他們底子還是走傳統武將這一塊,有些東西很難扭轉過來。
把他們送去海陵團練,也是因為他們沉穩可靠,自己放心。
那麼剩下來,就只有何鳳池一人了。
鳳池這個人話很少,但上次松江倭寇來襲時的表現,讓陳凡對他刮目相看。
唯一的短板就是讀書相比賀邦泰他們少得多。
但透過這次武舉,陳凡驚訝的發現,雖然吟風頌月不是鳳池這小子的強項,但他竟然對歷史,尤其是軍事歷史學非常感興趣。
鹿頭山、瀟河這些地方可以紮營,他竟然不用看輿圖,便在考卷上信手捻來。
要不是陳凡在出題的時候專門研究過,何鳳池這小子寫在卷子上的地名,陳凡還真未必能知曉。
這是什麼?
這就是「形勢」二字。
只看兵書,便記得此地形勢,山川河流、關隘險阻,皆在心中。這是天賦,也是何鳳池平日裡下的苦功。
從何鳳池處離開,陳凡又看了武徽、余寶珊等人,這幾人所給出的方案,基本上都在陳凡的意料之中,也跟他們每個人的人生經歷和性格息息相關。
但說實話,相比何鳳池,都是略遜一籌。
當陳凡最後走到沈彪身邊時,他站定看向捲紙。
沈彪似有所覺,微微側頭,但並沒有有什麼多餘的舉動。
陳凡看向捲紙,只見上面已經答滿。
沈彪的字跡遒勁,力透紙背,與何鳳池的工整不同,透著一股凌厲之氣:
「种師中之所以敗,非敗於金騎,敗於'遲疑'二字。朝廷一日七詔,促戰促退,主帥無所適從,士卒疲於奔命。若使學生當此亂命紛紜之際,當先斬監軍,奪其權,號令歸一,然後全軍疾進,直趨太原。」
陳凡瞳孔驟縮。
斬監軍。三字一出,滿紙殺氣。
「軍中可斬者三:惑亂軍心者斬,臨陣退縮者斬,擅發亂命者斬。監軍許翰,遠在汴京,一日七詔,此擅發亂命也;主將种師中,奉詔遲疑,進退失據,此臨陣退縮也。二者皆斬,然後以副將總攝全軍,號令出一,士卒知進退,方能死戰。」
「太原之圍,不可徐解,必須急戰。粘罕攻太原,日耗糧秣,其騎軍雖銳,不耐久戰。我以步騎三萬,不築壘,不結寨,晝夜兼行,直抵太原城下。城中守軍見援兵至,必勇氣百倍,內外夾擊,粘罕可破。此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築壘者,示無還心也;不結寨者,促士卒死戰也。」
陳凡呼吸微滯。
這與何鳳池的「築壘自固、徐圖解圍」截然相反。何鳳池求穩,沈彪求決;何鳳池層層設防,沈彪破釜沉舟;何鳳池「圍魏救趙」是奇謀,沈彪「斬監軍、疾進戰」是險招中的險招。
「糧道屢絕,則以戰養戰。沿途所過,盡取民間存糧,士卒飽食,方能疾行。山西子弟思親,則以先入太原者,許掠三日為號,激其死戰之心。軍令殘酷,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种師中之所以士卒飢疲,正以愛民二字誤事。兵者兇器,聖人不得以而用之,既用之,則不可婦人之仁。"」
陳凡合上眼,又睜開。
「以戰養戰」、「許掠三日」、「婦人之仁」。
沈彪的今日所寫的策論,不是兵法,而是赤果果的霸道。
沈彪還有最後一段:
「若粘罕分兵拒我,則我亦分兵。以萬騎纏其主力,以兩萬步卒夜襲其營。金騎利於野戰,不利於夜戰;利於平原,不利於險阻。我選死士三千,皆持短刀、負草束,夜潛至其營外,舉火焚其輜重,金騎無糧,三日自潰。此計雖險,然不險不足以解太原之圍,不狠不足以破粘罕之眾。為將者,當斷則斷,當殺則殺,當以雷霆之勢,成雷霆之功。」
陳凡看完,久久無言。
這答案,不是中上,不是上等,是「偏鋒」。
沈彪不走正道,走偏鋒;不求穩妥,求決絕。
斬監軍、掠民間、縱兵三日、夜襲焚營,每一招都是險棋,每一招都透著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勁。
陳凡嘆了口氣,沈彪如此聰明的人,怎麼能寫出這種答案,這樣動輒殺人,即使真的有用,宣之於口,哪個人又敢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