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盯著趙虎搖搖欲倒的身體,臉上露出震撼之色。
高強度的負重長跑,回來後沒有停歇,直接參加騎射,甚至晚飯都沒有吃,一直挖土豎木忙到現在。
先不說這營壘合不合格,能堅持下來的這些人,已經具備了一些眾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品質。
就在眾人看著小小營壘默然不語時,突然,一聲長笑傳來,眾人轉頭去看,卻發現是趙世勛正撫須大笑。
顧敞轉頭道:「盱眙候何故發笑?」
趙世勛嘆了口氣道:「健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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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個字,剛剛還連連讚嘆的眾人眼神一下子變得晦暗莫名起來。
尤其是在場的文官們,這些人礙於陳凡文官的身份,在這時候並沒有表現出輕蔑的表情來。
但有一說一,在他們心底,是有點看不上這種土木版築的行當的。
在這群士大夫的眼中,營壘壘砌得再好,那也不過是小技,而真正能決定戰場勝敗的,還是武將個人的智略和勇武。
趙世勛雖然跟他們不是一路人,甚至趙世勛在這群文官眼中根本就是一隻蛀蟲。
但這並不妨礙文官們覺得趙世勛剛剛「健卒」這兩個字的評價恰如其分。
壘砌營寨這種事情,哪裡需要將領親自過問,軍中也是有技術性官僚的。
到時候交給中下層軍官,或者自己的幕友即可。
為將之人只要把握大勢,機敏勇決即可。
陳凡當然看出這些人眼中,從剛剛的震驚,逐漸變得漠然。
好在雖然自家丈人雖然礙於身份,一直不好幫他說話,但文官隊伍里他還是有幾個熟人的。
只見蘇松巡撫董選撫須道:「盱眙候,剛剛你說這是健卒之為,在下覺得不妥。」
趙世勛見是董選,雖然被人駁斥心中不快,但董選的身份擺在那裡,他又不好發作,於是嘿然一笑:「倒要聽董撫台高見。」
董選笑道:「高見談不上,但為將者首先要知道兵事,入了營,什麼俗務都假手他人,那豈能帶出精兵來?」
董選雖然是上次倭寇襲擾南京時被拔擢上來的,但在其位謀其政,怎麼帶兵,他還是了解一些的。
雖然他也對陳凡的這些考試科目有些不以為然,但他也不是傻子,能感覺到陳凡設定的這些考試科目,應該還是對強軍有一些效果的。
可至於效果能有多少?
受限於這個時代人的局限性,他也說不上。
見兩人各持己見,趙世勛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顧敞這時開口道:「今天是內場,陳幫辦,你趕緊安排這些舉子吃點東西,準備進考場了。」
陳凡聞言,連忙出列躬身道:「謹遵大都督均令。」
這邊新科舉子們各自用飯休息略下不表。
此時的大校場已經擺滿了桌凳。
不多時,新科舉子和恩科舉子們紛紛聚攏至點將台下。
顧敞點了點頭道:「本官只是受朝廷所託,從兩科中遴選將才,你們各自發考下去,無需管我等。」
聽到這話,曾鳳鳴、趙世勛知道這是顧敞叫他們可以開始了的訊號。
兩人各自回到己方,直接宣布內場考開始。
內場恩科只考一場,原本是挑兵書中的一段,空出一部分,讓考生填寫完整,有點像後世語文高考默寫課文的題型。
說實話,只要是熟讀兵法,這種題就是死記硬背,很簡單。
但在場的所有人發現,今年的恩科,內場考竟然也改了題目。
從原本的默寫兵法一段,改成了具體的策問回答。
題目是:
建炎南渡,兀朮渡江
建炎三年冬,金兀朮率眾渡江,韓世忠扼於黃天盪,相持四十八日,兀朮窘甚,掘故道得脫。後人有議:若兀朮初渡之時,不直趨建康,而分兵掠淮東,或另遣一軍出滁和,搗真州,絕韓世忠歸路,則世忠腹背受敵,黃天盪之困可解否?
今設汝為兀朮副帥,統兵五萬,舟師八百艘,已渡採石。建康在望,世忠水軍扼於江面,舟師精銳,不可輕攖。淮東張浚屯兵,滁和一帶宋軍空虛,真州糧道所系。
問:若使汝重為籌劃,當如何分兵布陣,使世忠不得據江而守,而建康可下?限三百字內作答,須明攻守次第、兵力分合、糧道所系。
看完題目,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這一題說起來並不簡單,最少比以往兵法填空難得多。
此題取材於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黃天盪之戰。
金兀朮(完顏宗弼)率十萬大軍南下,渡長江追擊宋高宗,在鎮江至建康一帶被韓世忠八千水軍堵截於黃天盪四十八日。最終金軍掘通老鸛河故道逃脫,韓世忠功虧一簣。此戰是南宋水師對金軍騎兵少有的勝利,也是金軍渡江南下的轉折點。
陳凡看到這題也不由暗暗點頭,別看這題目字數很少,但考察的內容卻很多。
首先是兵力分合排程的問題,五萬步騎與八百舟師如何配合,而不能單純依賴騎軍衝鋒。
其次是水陸協同問題,金軍的短板是水師,如何揚長避短。
還有糧道,真州作為糧道樞紐的戰略價值,以及如何切斷韓世忠的補給。
關鍵是,這裡面還有世家子弟最喜歡的虛實之術,比如滁和空虛是誘餌還是突破口?張浚在淮東的牽制如何化解?
陳凡試著想了想,發現這題還真頗有些難度。
比如金軍舟師遠遜宋軍,正面水戰必敗,需另闢蹊徑;
分兵則主力削弱,不分兵則腹背受制;
淮東張浚雖非水軍,但步兵牽制可遲滯金軍行動;
最後是時間視窗的問題,韓世忠援軍隨時可能匯聚,速決與持重實在是兩難的抉擇。
不過他陳凡畢竟不是赴考的舉子,並不用真的去做這題。
而且這種題目,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假設的,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陳凡想到這,便也不糾結,轉頭看向恩科的舉子。
這一看不打緊,他竟發現,恩科的大部分舉子,竟然都埋頭沉思,顯然腦子裡已經有了思路,甚至郭宏等人已經開始蘸墨疾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