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武舉的「技勇」考場設在大校場正中央,鋪著厚厚的黃土,四周插滿彩旗,太陽一照,鮮亮得刺眼。
田熙劭第一個上場。這胖子雖然騎射得了個「下下」,但此刻提起那柄六十斤的大刀,倒也有模有樣。只見他紮下馬步,刀柄往掌心一攥,「嘿」的一聲,刀身便掄了起來。起初還顯滯澀,三圈過後竟漸漸流暢,刀光霍霍,帶起的風聲呼呼作響。
「好!」圍觀的百姓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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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熙劭更來勁了,刀勢一變,竟耍出「雪花蓋頂」的架勢,刀隨身轉,胖軀如陀螺般滴溜溜轉了三圈,最後一式「力劈華山」,刀鋒重重砸在黃土上,濺起半人高的塵煙。
「好刀法!」彩聲四起。
田熙劭喘著粗氣,臉上卻紅光滿面,朝著點將台方向抱拳行禮,腰杆挺得筆直。
趙世勛微微頷首,孫忠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克宣這孩子,平日裡沒白練!」
接下來上場的,一個比一個花哨。
有人舞九環大刀,刀背上的鐵環嘩啦啦響成一片,聲震四野;有人提百斤石鎖,拋接如丸,最後"轟"的一聲砸在地上,震得周圍人腳底發麻;還有人將大刀與石鎖結合,先舞刀,再舉鎖,再舞刀,忙得滿頭大汗,卻也博得滿堂喝彩。
百姓越聚越多,將恩科考場圍得水泄不通。叫好聲、鼓掌聲、議論聲混成一片,有人甚至往場子裡扔銅錢,活像在看雜耍。
郭宏上場時,氣氛達到了高潮。大刀在他手中彷佛有了生命,左劈右砍,上挑下抹,刀光織成一片銀網,最後「嚓」的一聲,將場邊豎著的一根木樁齊齊斬斷,斷口平滑如鏡。
「好!」這一聲,是顧敞身邊的廬州衛指揮使秦翔喊的。
這位殺伐半生的老將,眼中看著郭宏竟有了幾分欣賞。
郭宏收刀而立,氣不長出,面不改色,朝著點將台一揖到地。
趙世勛終於露出笑容,轉頭對顧敞道:「大都督,跟隨太祖打天下的這些人家,好男兒可多的是。」
顧敞沒接話,而是看向了不遠處的女婿。
此時的陳凡,目光落在校場西南角——那裡,新武舉的「考場」冷清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新武舉的考場,確實在茅廁旁邊。
大校場西南角原本就是衛所士卒方便的地方,平日裡無人打掃,臭氣熏天,蚊蠅成群。此刻雖已近黃昏,氣味稍散,但那股子臊臭味仍隨著微風一陣陣飄過來,熏得人腦仁疼。
「就這地方?」一個山西舉子捏著鼻子,臉皺成了苦瓜,「朝廷這是拿咱們當什麼了?」
「連恩科的添頭都不如......」有人低聲嘟囔。
「添頭?」旁邊人冷笑,「你看那邊,人家是耍給大都督看的,咱們是給茅廁添磚加瓦的。」
確實,新武舉的「營壘」考試,聽著就不像正經武舉該幹的事。考場裡沒彩旗,沒黃土,只有一片被踩得結結實實的硬地,和堆在角落裡的傢伙什——鐵鍬、鎬頭、木樁、繩索、幾捆稻草,還有幾筐從別處運來的黃土。
監考官是一名把總,姓周,滿臉風霜,說話硬邦邦的:「時辰有限,堅持到築壘完成者合格。營壘規制:外圍壕溝深五尺、寬五尺,內牆高七尺、厚三尺,內設箭樓一座、營門一處。土夯木樁,稻草覆頂,防雨防火。」
「五尺深?」有人叫起來,「這得挖到什麼時候?」
「還要夯土?」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咱們連飯都沒吃呢!」
確實,從負重長跑到現在,大半日過去,這些舉子早已飢腸轆轆、精疲力竭。恩科那邊有茶水點心供應,新武舉這邊,只有幾桶涼水,還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帶著股土腥味。
海陵團練的人沒抱怨。
何鳳池一聲令下,十幾個人分成三組:一組掘壕,一組伐木,一組夯土。鐵鍬入土的聲音沉悶無比。
「裝模作樣。」恩科那邊有人往這邊瞥了一眼,嗤笑道,「挖得再快,也是挖土的命。」
「就是,武舉考挖土,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嘲笑聲隨風飄過來,新武舉這邊,幾個舉子的動作明顯慢了。
一個河南舉子忽然將鐵鍬一扔,「噹啷」一聲響:「不考了!老子是來參加武舉的,不是來當民夫的!」
他轉身就往演武廳方向跑,要找曾鳳鳴辭考。
曾鳳鳴正在廳內踱步,臉色鐵青。聽聞有人辭考,他腳步一頓,隨即嘆道:「讓他走吧。」
「主考大人,這......」書辦有些遲疑。
曾鳳鳴顯然是眼不見心淨,他擺了擺手,又看向陳凡,「文瑞......」
陳凡坐在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石子——那是剛才從考場撿的,黃土中夾雜的碎石,稜角分明。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夕陽正往西邊沉,將校場染成一片血色。
「曾兄,」他忽然開口,「營壘者,三軍之命也。」
陳凡將石子放在桌上,「武人不止要會殺人,更要會保命。保自己的命,保士卒的命。騎射是殺人術,營壘是保命術。朝廷要抗倭,要的是能在東南水網沼澤里紮下根、立住腳的兵,不是只會耍大刀的莽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個正在辭考的舉子身上:「要走的人,留不住。要留的人......」
他忽然停住,目光微微一凝。
窗外,那個河南舉子已經走遠了。但在海陵團練的佇列邊緣,還有一個人。
趙虎。
這個山東臨清來的年輕人,此刻正扶著壕溝的邊緣,大口喘氣。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雙手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負重長跑時他沖得太猛,騎射時三箭皆脫靶,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
但他沒走。
海陵團練的人掘到哪,他就跟到哪。鐵鍬太重,他握不住,就用手刨土;木樁抬不動,他就扶著,讓別人綁繩。他的動作笨拙而遲緩,每一次彎腰都像是要折斷,但每一次,他都重新直起身來。
陳凡看著看著,忽然轉頭對覃士群道:「去,給他送碗水。」
覃士群領命而去。
恩科那邊的「技勇」考試,在天黑前結束了。
最後一項是舉石鎖,比的是誰能將三百斤重的石鎖舉過頭頂,保持時間最長。郭宏再次奪魁,雙臂托舉,面不改色,足足堅持了一盞茶的工夫。百姓們的喝彩聲幾乎要將校場的頂棚掀翻。
「散了吧。」顧敞起身,緋紅袍服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他最後往新武舉那邊瞥了一眼,只見幾盞昏黃的燈籠掛在茅廁旁的樹杈上,照著幾百個垂死掙扎的人影,有點像……鬼火。
他搖搖頭,轉身離去。
趙世勛、孫忠等人自然是志得意滿,一邊走一邊議論著明日文試的章程。
孫忠還特意走到陳凡面前,假惺惺地嘆道:「陳大人,今日這新武舉......唉,嗨…………。」
陳凡拱了拱手:「會昌伯操心了。」
孫忠碰了個軟釘子,悻悻離去。
百姓們也散了。
恩科的精彩看過了,新武舉這邊黑燈瞎火,又臭氣熏天,沒什麼可瞧的。
臨走時有人往茅廁方向吐了口唾沫:「什麼新武舉,呸!這不是浪費咱交的糧賦!」
校場漸漸安靜下來。
新武舉這邊,辭考的人比預想的多。三百餘人,走了近二十個。剩下的,除了海陵團練的十幾人,大多也是無精打采,有一下沒一下地刨著土,只等著時辰一到,交個半成品了事。
海陵團練的人沒停。
何鳳池負責統籌,武徽帶人掘壕,余寶珊督造箭樓,劉粉喜此刻正帶著二十幾個人夯土。他脫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脊背,木槌起落,"砰、砰、砰",每一聲都沉悶有力。
趙虎還在。他喝了那碗水,精神稍振,此刻正幫著遞木樁。他的手掌已經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滲出血絲,與黃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沒吭聲。
夜深了,燈籠里的蠟燭換了幾茬。
周哨總提著燈巡視,每到一處,便指點幾句:「壕溝要斜面,防敵人踏肩攀爬,木樁入土要三尺,少了扛不住撞木,…………夯土要分層,一層土一層草,稻草是筋骨......」
海陵團練的人應聲調整,動作越來越快,配合越來越默契。
趙虎聽不懂這些,但他看得懂——海陵團練的人,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他在父親身上見過。父親個生意人,每次要看到要賺大錢的希望時,他的眼睛就是這樣亮的。
第二天,卯時三刻。
顧敞習慣早起,此刻已在演武廳用過早膳,正準備召集眾人商議今日殿試的章程。曾鳳鳴、謝謙、趙世勛、孫忠等人陸續到齊,廳內茶香裊裊,氣氛比昨日輕鬆許多——新武舉的頹勢,已成定局。
「諸位,」顧敞放下茶盞,「今日內場文試.....」
他話沒說完,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顧敞皺眉。
一個親兵快步進來,單膝跪地:「稟大都督,校場那邊......。」
「怎麼了?」顧敞下首一名總兵皺眉道。
「新武舉的考場......老爺們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顧敞與眾人對視一眼,起身便走。曾鳳鳴緊隨其後,趙世勛、孫忠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跟了上去。
校場西南角,晨霧未散。
但霧中,赫然矗立著一座堡壘。
不是他們想像中的土堆、草垛、半拉子工事。而是一座真正的、森嚴的、透著殺伐氣息的營壘。
外圍壕溝深挖五尺,溝底插滿削尖的木樁,溝壁斜削如刃,既防攀爬,又利排水。壕溝內側,土牆高七尺、厚三尺,夯得密實如鐵,牆頂用木樁和繩索編成女牆,可供士卒隱蔽射箭。牆內,一座箭樓拔地而起,高逾兩丈,分三層,每層皆有射孔,頂層可瞭望,視野覆蓋整個校場。
營門更是精巧:兩扇厚木門板,外覆鐵皮,門後有橫閂、頂門石;門洞上方開有「千斤閘」槽,戰時落下,便可斷敵歸路。門兩側各有一座「馬面」凸出,形成交叉射界,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攻門,都要面對兩側箭矢。
最駭人的是營壘四角。海陵團練的人竟在昨夜挖出了四座「暗堡」,半埋地下,只露射擊孔於地面,與主牆形成高低火力網。
晨光照在這座堡壘上,木樁泛著青黑,箭樓剪影如劍,直指蒼穹。
顧敞的腳步停住了。
他身後,趙世勛的瞳孔驟然收縮。這位老於行伍的侯爺,一眼便看出了門道——這營壘,絕對不是樣子貨。
「這......」謝謙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昨,昨晚所築?"
曾鳳鳴激動得聲音都變了:「文瑞,這是......這是按你的《紀效新書新編》築的?"
「《紀效新書·守哨篇》。」陳凡走到壕溝邊,伸手摸了摸土牆的夯層,「營壘之要,在於因地制宜,速成固守。此壘雖倉促,,所用千斤閘等也不過是提前做好的樣子貨,但規制皆依兵法——壕溝阻敵、土牆御矢、箭樓瞭望、暗堡伏擊、馬面交叉。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營門千斤閘,可擋千人衝擊。」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顧敞:「大都督,諸公,此壘可堪一用?」
顧敞沒說話。他緩步走向箭樓,拾級而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到了頂層,他憑欄遠眺,整個大校場盡收眼底——恩科那邊的彩旗、點將台的華蓋、遠處南京城的輪廓,皆在視野之內。
他的目光逐漸複雜,感嘆道:「所築營壘,敵騎望之,如臨深淵,不敢近也。」
「好。」顧敞開口,僅有一字,卻聲音低沉,清晰地傳遍全場。
他轉身下樓,走到陳凡面前,目光複雜:「文瑞,昨日......」
「昨日騎射,新科武舉這邊確實不濟。」陳凡坦然道,「但營壘一成,可抵千軍。大都督,東南抗倭,要的是能守、能戰、能活的兵,不是只會耍大刀的莽夫。」
趙世勛的臉色變了。
孫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營門處傳來一陣騷動。
趙虎。
這個山東來的年輕人,此刻正扶著營門站立,渾身是土,滿臉疲憊,但腰杆挺得筆直。
他看見陳凡,看見顧敞,忽然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洪亮:「學生趙虎,願,願隨海陵團練,殺敵報國!」
陳凡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一場能熬下來,有志氣,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