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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藏鋒

  日頭偏西,大校場上的塵土還未落定。

  新武舉的舉子們三三兩兩癱坐在演武廳前的石階上,衣衫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負重長跑的成績已經張榜公布,恩科那邊自然是無人關注,但新武舉這邊卻炸開了鍋——海陵團練的人,竟無一人進入前十。

  「怎麼回事?」曾鳳鳴捏著那張墨跡未乾的成績單,眉頭擰成了疙瘩,「何鳳池第十七,武徽第二十三,余寶珊第三十一......劉粉喜呢?」

  「劉隊總第四十五。」有伺候的書辦立馬低聲回道。

  曾鳳鳴猛地轉頭看向陳凡,卻見這位副主考正端著茶盞,神色淡然地望著遠處那群正在擰衣擺的漢子,彷佛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文瑞!」曾鳳鳴疾步走過去,聲音壓得極低,「你這是搞什麼名堂?海陵團練是你一手帶出來的,朝廷新開武舉,本就是據著你的法子來得,今日海陵團練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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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兄稍安勿躁。」陳凡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成績單末尾那個名字上——沈彪,第十三名。他嘴角微微一動,「你看這沈彪,倒是比咱們的人還靠前些。」

  曾鳳鳴一愣,隨即更怒:「你還有那閒心管別人?如今這榜單一貼,外頭已經吵翻天了!」

  確實吵翻天了。

  恩科那邊的人群里,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一聲「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的嗤笑傳了過來,隨即引來一片哄然。

  田熙劭那胖子最是起勁,雖然自己騎射得了個「下下」,但此刻彷佛找回了場子,站在恩科那群公子哥中,聲音尖利:「我還當是什麼精銳之師,原來也就是一群跑不快的軟腳蝦!」

  「克宣,閉嘴。」趙世勛淡淡喝了一聲,卻沒什麼怒意,反倒端著茶盞,目光在成績單上逡巡,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會昌伯孫忠更是不遮掩,捋著鬍鬚對身旁的謝謙笑道:「謝大人,這就是朝廷花大力氣搞的新武舉?嘖嘖,老夫還以為能出什麼人物,原來不過是些挑夫腳力的本事。跑得快有什麼用?上了戰場,不想著殺敵報國,先想著保命逃生?」

  謝謙尷尬地賠笑,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陳凡。

  陳凡恍若未聞,只是對覃士群低聲吩咐了幾句。覃士群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見海陵團練的眾人被召集到演武廳西側的馬棚前。何鳳池等人站成一排,雖個個氣喘吁吁,但腰杆挺得筆直,並無半分頹喪之色。

  「夫子,咱們......」何鳳池剛要開口。

  「表現不錯。」陳凡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雨花台那段,誰讓你們放慢的?」

  武徽咧嘴一笑:「是標下。見前頭那幫人卯足了勁沖,標下想著,咱們不能跟他們一樣傻。"

  「下坡的時候呢?」

  「借慣性,疾步過。」余寶珊接道,「團總教過的,平路惜力,爬坡調息,下坡借勢。」

  陳凡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今日這四十里,你們用了多少時辰?"

  「兩個時辰又三刻。」劉粉喜答道。

  「比你們平日的訓練成績如何?」

  「慢了約莫一刻鐘。」何鳳池聲音依舊淡淡,「主要是怕沖得太猛,後頭兩場沒力氣。」

  「怕?」陳凡挑眉。

  「不是怕!」何鳳池連忙改口,「是留著勁兒,後頭還有騎射和築壘呢!」

  陳凡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何鳳池的肩膀,又轉向武徽等人,一一拍了過去。這動作落在旁人眼裡,倒像是安慰敗軍之將,恩科那邊頓時又起了一陣低低的嗤笑。

  「狀元公這是給自己找台階下呢。」郭宏搖著摺扇,對身旁的葉釗低聲道。

  葉釗卻沒笑,目光落在海陵團練那些人整齊的步伐上,若有所思:「郭二哥,你不覺得奇怪麼?他們跑完四十里,氣息雖亂,佇列卻不散。你看那劉粉喜,第四十五名,可此刻站得比誰都直。」

  「裝模作樣。」郭宏撇撇嘴,「待會兒騎射,有他們好看的。八十步騎射,若不是打小練起,呵呵……。」

  說話間,號角聲再起,第二場考試——騎射,即將開始。

  這場考試對新武舉而言,堪稱噩耗。朝廷臨時改章程,火器考核取消,改為騎射,且標準與恩科一致:八十步外。

  海陵團練這些人,平日裡火器玩得嫻熟,弓箭卻是半路出家,武徽、余寶珊兩人還好些,畢竟從小有些底子,可劉粉喜等隊總,卻是實打實的「火器派」,拉弓的姿勢都透著股彆扭勁兒。

  考試開始,恩科那邊自然是精彩紛呈。郭宏的連珠背射、葉釗的三箭連中,早已將氣氛推至高潮。待到新武舉這邊,場面頓時冷清下來。

  第一個上場的是個河南舉子,平日裡在鄉里也算弓馬嫻熟,可此刻騎在考場的馬上,手心裡全是汗。

  八十步外的草靶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一張嘲笑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開弓——「嗖」,箭矢偏出靶外,落在黃土地上,濺起一撮灰塵。

  「脫靶!」

  第二個、第三個......接連數人,竟無一人中靶。看台上的官員們開始交頭接耳,就連王大綬此刻也不禁搖頭:「文瑞,太倉促了,騎射畢竟乃武人之本,既然朝廷下旨,應該留些時間給這些赴考舉子練一練的......」

  陳凡沉默不語。

  輪到何鳳池時,新武舉這邊情況終於稍好些,三箭全中,成績分別是中上、中中和上下。

  武徽兩箭中靶,一箭上中,一箭中上,一箭中下。

  余寶珊三箭都是中。

  最慘的是劉粉喜。這位海陵團練的隊總,平日裡指揮火器隊指哪打哪,此刻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第一箭,弓沒拉滿便倉促射出,箭矢軟綿綿地落在三十步外;第二箭,馬兒受驚,箭矢斜飛上天;

  第三箭,他幾乎是閉著眼睛射出去的,自然不知所蹤。

  「三箭脫靶,不合格!」唱靶官的聲音毫無感情。

  劉粉喜木然地勒馬迴轉,經過點將台時,聽見台上有人輕笑:「這等人也能當隊總?難怪海陵團練不過是民團出身,上不得台面。」

  他抬頭看去,說話的是個文官,坐在顧敞下首,正搖著頭與旁人議論。而顧敞——那位東南大都督,陳凡的岳父,此刻也正看著這邊,眉頭緊鎖,目光中滿是擔憂。

  劉粉喜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怕被人嘲笑,可他怕讓團總失望。

  新武舉這邊,騎射成績慘不忍睹。三百餘應試者,合格者竟不足五十人,且多是「下等」成績,與恩科那邊「中上」、「上上」的輝煌形成慘烈對比。

  曾鳳鳴站在榜單前,臉色鐵青,手指捏得咯咯作響。

  「完了......」他喃喃道,「文瑞,這下全完了。朝廷本就對新武舉心存疑慮,如今這成績,如何向太后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陳凡卻還在看那份成績單,目光在「不合格」那三個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遠處正在安撫劉粉喜的何鳳池等人。

  「曾兄,」他忽然開口,「我在吳淞江治水時,有個老河工對我說過一句話?」

  曾鳳鳴一愣:「什麼?」

  「他說,看河不能只看水面,要看水下的暗流。」陳凡收起成績單,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這騎射,就是水面。聖旨里也說了,因從火器改為騎射,這一科不黜落人,所以咱怕什麼?你且看看,這暗流在哪裡。如何?」

  曾鳳鳴不明所以,正要追問,卻聽校場中央傳來一聲高喝:「第三場考試,開始!」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望向點將台。

  新武舉的第三場,也就是恩科的第二場。

  恩科那邊考的是傳統「藝能」,耍大刀,沒錯,就是那種幾十斤上百斤的關刀,提起來,舞出花,看動作輕不輕鬆,花能舞出多少給分。

  然而新武舉這邊的第三場就是築壘了。

  這時,會昌伯孫忠站起身頓了頓,目光掃過恩科那邊,又掃過新武舉這邊,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恩科武舉,考技勇,專案為舞大刀、舉石鎖,此乃武人立身之本,祖制所傳。」

  「新武舉——」他故意拖長了聲調,「考營壘,專案為......挖營寨。」

  「哈哈哈?」孫忠的腔調引得一眾恩科舉子們哄堂大笑。

  恩科那邊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郭宏笑得最為誇張,捂著肚子直不起腰:「挖營寨?哈哈哈,這不是民夫幹的事嗎?咱們是考武舉,還是考泥水匠?」

  「就是!咱們祖上開國功臣,舞刀弄槍才是正經,誰去干那挖坑的勾當!」有人高聲附和。

  郭宏也笑了,搖著摺扇對葉釗道:「看來這新武舉,真是走到頭了。騎射不成,如今又要去挖土......葉兄,咱們待會兒可得好好瞧瞧,這群新科武舉,能挖出什麼樣的營寨來。」

  葉釗卻沒笑。他看著陳凡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想起方才海陵團練那些人在馬棚前整齊列隊的模樣,想起他們跑完四十里後依然挺拔的腰杆,想起劉粉喜三箭脫靶時,陳凡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不是失望,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郭二哥,」葉釗忽然合上摺扇,聲音壓得極低,「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前兩場,為何藏鋒?」

  「藏鋒?」

  葉釗沒有回答,只是望向校場西南角——那裡,新武舉的「考場」已經布置完畢。沒有箭靶,沒有兵器架,只有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地,和堆在角落裡的鐵鍬、鎬頭、木樁、繩索。

  而海陵團練的眾人,此刻正默默走向那片土地。何鳳池走在最前,經過陳凡身邊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頹喪,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蓄勢待發的沉靜。

  就像弓弦拉滿前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