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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大潰

  子夜時分,地處華亭的府衙後衙。

  楊廷選看著一身疲憊的陳凡道:「文瑞,有什麼事,明天白天再說,你這麼熬下去,身體可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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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搖了搖頭,打了個哈欠道:「連日陰雨,我須得明天就要趕去工地。」

  「正好城牆修繕已經完工,我給府尊說一說這西城改造和城牆驗收的事情。到時候,華亭這邊,還要靠府尊支撐。」

  兩人正說這話,突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踩水聲。

  兩人聽到這急促的腳步聲,心臟好像同時被人攥住。

  不一會兒,門外有人疾聲道:「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門「咣當」一聲被陳凡拉開,卻見府衙的門子那張蒼白的臉。

  「出什麼事了?」

  「潰了,潰了……」

  「吳淞江潰堤,把窩棚里沒搬走的百姓全都淹了,死傷無數。」

  陳凡聽到這個訊息,一個趔趄,楊廷選趕緊上前一把攙住他,轉頭對那門子道:「死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

  這時的陳凡已經從打擊中稍稍緩了過來,轉頭對外面喊道:「暴彪,備馬!」

  楊廷選連忙拉住他:「文瑞,這天黑路滑,又加上大雨,你可不能現在就去!」

  陳凡搖頭,臉色凝重道:「國棟兄,我……不能不去啊。」

  楊廷選看著他那倉皇的臉色,心裡也是一嘆。

  這開挖新河,朝野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出了點風吹草動的小事,可能就成為別人的抓手攻訐陳凡。

  想到這,他點了點頭:「那我也去。」

  陳凡卻已經冷靜了下來,對楊廷選道:「府尊不可輕動,府衙還需要府尊坐鎮。」

  說罷,急匆匆衝進了雨幕。

  楊廷選看著他的背影,抬頭看了看天罵道:「賊老天!」

  「轟隆!」回應是一條如蛇閃電,和憤怒沉悶的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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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已經到了子夜,但這件事還是迅速在松江高層之類傳開。

  工部員外郎周觀、江西巡按御史周三近聽到訊息後同時走出了房門。

  當二人找到即將出發的陳凡時,看著馬上年輕消瘦的陳凡,兩人心中都是一嘆。

  周三近自不必說,這周觀原本對陳凡這個狀元,整治出這麼大動靜,心裡是有些不屑的。

  覺得此人好高騖遠,想著在地方上做出一番大事,然後藉此飛黃騰達,卻不顧百姓死活。

  可到了松江之後,尤其是在了解松江的情況之後,他方才知道,陳凡確實是想為百姓做點實事的。

  所以他也改變了態度,不僅不再對陳凡橫眉冷對,反而在專業方面處處給予松江河工方便。

  甚至他還為松江爭取了工部在南直隸儲存的木料石料若干。

  閔行嘴一日數驚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甚至本人也前去勘查過。

  陳凡為了河工的安全所付出的努力,甚至連他都覺得繁瑣、囉嗦、不必要。

  可還是出事了。

  還是出事了。

  他很難想像,這件事發生,會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有什麼樣的影響。

  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惡意……

  ……

  天色已經微亮,雨還在不斷下。

  閔行嘴東北的高地上,靳文昭痛哭跪伏在泥濘中:「老師,葉中行他……」

  葉中行是弘毅塾工科的學童,父親是泰興縣的一個棺材匠,前年被黃作頭挑中,進入天工坊學習。

  這個孩子非常有天份,平日裡不太喜歡說話,但對於機械總有異於常人的見解。

  可這樣一個孩子,就在昨天,為了幫助百姓們搬遷,被決堤的洪水捲走,連屍首都找不到了。

  陳凡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這些天工坊的孩子,大多數出身貧寒,雖然在弘毅塾,進入天工坊,不僅不要交錢,甚至塾里每個月還有貼補。

  但這可是人命吶,那是一個家庭的希望啊。

  年紀輕輕便殞命在此,自己該如何跟人家父母交待?該如何給自己內心一個交代?

  但他此刻雖然心疼如絞,卻不能讓人去尋找這個學生的屍身。

  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來處理。

  陳凡啞聲道:「死傷百姓有多少?」

  馮之屏和牛若愚對視一眼,牛若愚最終站了出來,低著頭道:「預估三百餘!」

  馮之屏解釋道:「幸虧昨晚我們連夜又動員了些人離開,不然這個數字要到千餘。」

  就在這時,昨晚對馮之屏等人很不耐煩的那個大漢,攙扶著一個老夫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來。

  剛到不遠處,那老婦人便帶著大漢跪在了地上。

  「老婦人謝過各位大人救命之恩,老婦人謝過各位大人救命之恩吶。」

  陳凡見狀,有些疑惑地看向靳文昭。

  靳文昭小聲將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

  陳凡點了點頭,上前攙扶起那名老婦人,嘆了口氣道:「老人家無事便好,出門在外本就不易,以後一定要聽官府安排,我們這些人……是不會害大家的。」

  那漢子羞愧地低下了頭。

  看著這一幕,周觀和周三近兩人對視一眼。

  好不容易勸走了那對母子,陳凡看著洶湧的決堤處沉默良久,方才對馮之屏道:「現在情況如何,你說一說吧。」

  馮之屏沉聲道:「大人,這決堤處要趕緊合攏,不然古黃埔我們新挖河道和堤壩就全都毀了,而且桃花汛是鹵潮與洪水交匯,淹沒農田,就會造成田地拋荒,幾年無法耕種。」

  陳凡點了點頭:「那趕緊組織人手……」

  馮之屏小聲打斷道:「水流洶湧,已經安排了十數次堵壩,但都收效甚微。」

  一旁的周觀臉色沉重道:「可以用條石……」

  他的話還沒說完,馮之屏便打斷道:「周大人,條石甚重,道路泥濘,運不上去。」

  周觀轉而點頭,那就用碎石,用人力挑到決堤處,讓人將碎石塞入竹編籠中,推入決堤處。

  眾人一聽,這辦法似乎靠譜,於是馮之屏趕緊派人去做。

  到了天光大亮,裝滿碎石的籠子已經壘在決堤處。

  隨著一聲令下,籠子被眾河工用撬棍撬入決堤處。

  果然,決堤處肉眼可見變窄,堤壩上所有人看到這一幕全都齊聲歡呼起來。

  陳凡等人臉上的神色也輕鬆了一些。

  可就在這一刻,那決堤處突然爆出一聲悶響——像有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竹籠!

  先是最外層的竹條「咔」地繃斷,緊接著,編得密不透風的籠身竟像被撕碎的紙片,在洶湧的江水裡散了架!碎石子帶著泥漿,瞬間被洪流卷得無影無蹤,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第二排、第三排竹籠也接連崩裂,「嘩啦嘩啦」的碎裂聲混著江水的咆哮,聽得人頭皮發麻。

  剛剛還在歡呼的河工們像被掐住了喉嚨,歡呼聲戛然而止,堤上瞬間死寂。有人手裡的撬棍「哐當」掉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沒人敢說話,只有雨砸在油布上的「噼啪」聲,和江水兇猛地衝擊堤岸的「轟隆」聲。

  馮之屏的臉瞬間白了,他死死盯著決堤口——剛才被竹籠收窄到兩丈的缺口,此刻又被沖開至四丈,江水比之前更猛,帶著漩渦往上涌,像一頭掙脫枷鎖的野獸,張著血盆大口要把整座堤岸吞下去。

  周觀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想說話,喉嚨卻幹得發疼。周三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滿是沉重——他能想像到,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比洪水更可怕的朝野攻訐。

  陳凡的手死死扣在堤石上,指甲縫裡塞滿了泥。他看著那不斷擴大的決口,心臟像被狠狠砸了一下,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就像被洪水捲走的竹籠一樣,碎得連渣都不剩。風裹著雨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卻感覺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爬,瞬間凍住了四肢百骸。

  「完了……」不知是誰在人群里低低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進每個人心裡。堤上的河工開始騷動,有人往後退,有人紅了眼,剛才那一點點燃計程車氣,在竹籠散架的瞬間,徹底垮了。

  江水還在漲,決口還在擴大,那渾濁的洪流里,彷佛藏著無數雙怨毒的眼睛,盯著堤上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