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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潰

  「小默言,爹給你買了布老虎!喜歡不喜歡啊?」陳凡不顧形象的趴在木床上,用剛剛買來的布老虎逗弄著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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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的小默言懶洋洋地睜開眼,看見那隻丑兮兮的「老虎」,轉眼便失去了興趣,頭一歪,繼續睡他的覺去了。

  顧徹眉看到這一幕,只覺得好笑:「這年紀的孩子,就是要多睡。」

  陳凡起身「哈哈」一笑:「怎麼,我難道還會因為這生氣?」

  顧徹眉一邊服侍他脫下外袍,一邊道:「最近春雨綿綿,你出門在外,要注意保暖。」

  看著丈夫黑瘦的臉頰,顧徹眉心裡有些難受。

  如今已經是景和元年的三月了,松江府進入桃花汛,冷暖空氣交匯頻繁,持續的春雨導致境內河道不斷上漲。

  再加上松江府瀕臨東海,春季潮汐逐漸增強。

  海潮倒灌與內河洪水相遇,是每年松江府面臨的第一個危機時刻。

  這陣子,陳凡幾乎都是吃住在工地上,已經半個月沒有回家了。

  聽到夫人囑託,他嘿然一笑道:「以前我還對發動這麼多河工開挖新河,心中有些惴惴,但進過這陣子調查發現,這松江的農民真是太不容易了,每年都要修堤修圩,一個不甚,就是春荒不接的節骨眼上家破人亡。」

  顧徹眉聞言擔心道:「那這春雨下了這些天,堤上沒事吧?」

  陳凡疲累地抹了把臉道:「一日數警,我這次回來是處理積壓的其餘公事,忙完就要走。」

  他的話音剛落,窗外突然一亮,隨即「轟隆隆」的雷聲傳來。

  雨勢又變大了。

  ……

  閔行嘴,這裡處於吳淞江和古黃埔的「丁」字型交匯處。

  馮之屏和靳文昭冒著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營地內巡視。

  這陣子桃花汛,降雨不斷,工地上已經停工,河工們都被安置在高處。

  但因為這陣子連綿大雨,還有一千多戶人家沒有搬走。

  「雨勢太大,這些人今天肯定不會搬了!」馮之屏雖然站在靳文昭身邊,但因為雨幕相隔,他的聲音依舊顯得縹緲微弱。

  靳文昭搖了搖頭:「馮先生,老師交待了,必須趕緊讓他們搬走,不然萬一出事,這地方低洼,會出人命的。」

  說話間,兩人來到窩棚區,叫隨行的衙役敲響了手中的銅鑼。

  可誰知銅鑼敲響後,那些緊閉的茅草屋卻只有稀稀拉拉幾戶人家開門。

  不遠處,一個壯年漢子見是他們,一轉身,又把門關了起來。

  他們身後的牛若愚臉色一僵,連忙上前叫來皂班的班頭,讓他把人都喊出來。

  牛若愚這廝,自從劉一儒走後,整個人像是被拆了骨頭似的,尤其是知道新任知府大人竟是陳凡故舊,從那之後,看到陳凡就像老鼠見了貓,膽戰心驚,又想著法子上杆子逢迎。

  陳凡也不想跟這種小人計較,其實在陳凡看來,只要你不拖後腿,能為百姓做點實事,其它的,都是小節。

  一來二去,牛若愚這個伶俐人也體會到了陳凡的意思,這不,為了官位,這段時間那真是盡忠職守。

  被敲開門的那人家,漢子重新走了出來,嘴裡雖然沒有罵罵咧咧,但臉上卻依舊不好看。

  牛若愚見狀,主動上前道:「官府三令五申,叫你們搬去高處,你們為何這幾天依舊沒有動作。」

  那漢子見對方是個官,終於低了頭,態度緩和了些:「回老爺的話,實在是搬不動了,咱家是山東來做工的,家沒了,一家老小都跟著,家當也都在這棚子裡……」

  牛若愚沒等他說完就不耐煩的打斷道:「你搬不動,咱們陳大人不早就說過,可以叫人來幫你們搬家,為何你們還是不動?」

  那漢子囁嚅了片刻,方才道:「這些日子,官府總說可能決定,鑼是一日敲三次,不是每次都沒事嘛!」

  眾人聽得氣極,這段時間,陳凡安排人在吳淞江巡查,發現了不少堤壩出現細微裂縫。

  馮之屏作為老河工,深知這種裂縫,很容易造成泥沙滲透,最終決堤。

  所以一邊建議陳凡安排河工搬往高處,一邊叫人鳴鑼示警。

  可也是巧了,這往年脆弱如紙糊的吳淞江大堤,今年卻爭氣,一直沒有潰壩。

  這就導致本就疲憊不堪的河工,有了「狼來了」的感覺。

  馮之屏黑著臉道:「命是你們自己的,若是真得潰壩,你覺得你們能跑得了?這不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嘛?」

  那漢子終於不敢再嗆聲,有些不情願道:「那,那我現在收拾東西,雨稍小一些便搬!」

  馮之屏點了點頭,不再理他,而是又叫人敲開下一家的門。

  子夜時分,被官府聘請巡堤的老船工,正帶著兩名水夫在閔行嘴巡查。

  子夜的雨絲像冰針,斜斜扎在老船工阿六的後頸里。他裹緊油布衫,腳踩在滑溜溜的堤石上,手裡的探杆一下下戳著堤岸,那是他做了四十年河工練出的本事——憑杆尖的震動,就能摸透堤里的虛實。

  往常探杆戳下去,是緊實的悶響,像敲在老榆木上。可今晚不一樣,杆尖剛碰到堤土,就「噗」地陷進去半寸,還帶著種詭異的空蕩。阿六心裡一緊,蹲下身,抹開堤壁上的青苔,指尖觸到一片濕冷的軟泥,混著細碎的沙礫。

  「不對勁!」他低喝一聲,另兩名水夫湊過來,藉著馬燈昏黃的光,只見堤壁上竟爬著好幾道髮絲細的裂縫,正像蛇信子似的,一點點往外滲著渾水,水痕在燈下泛著泥漿的腥氣。

  阿六摸出腰間的銅鑼,剛要敲響,腳下的堤石突然晃了晃。他下意識扶住堤壁,掌心傳來一陣細碎的震動,像有無數隻老鼠在堤土下面刨挖。緊接著,堤壁上的裂縫「咔」地一聲,又裂開半指寬,混著泥沙的江水猛地湧出來,在地上積成個小水窪,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是管涌!」阿六的聲音都變了調,這是潰壩的前兆!他抓起銅鑼狠命敲,「哐哐哐」的鑼聲在雨夜裡撞得人耳膜發疼,可雨聲太大,鑼聲剛飄出去就被吞了大半。

  一名水夫慌了神:「六叔,要不要去喊人?」

  「喊個屁!」阿六一腳踹開他,探杆死命往裂縫裡插,「先堵!不然等不到人來,堤就塌了!」他摸出腰間的麻包,往裂縫裡塞,可泥沙像有生命似的,剛填上就被江水衝出來,裂縫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堤土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面被掏空的洞。

  馬燈被風颳得直晃,阿六的臉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盯著那不斷擴大的裂縫,突然想起年輕時見過的潰壩——也是這樣的雨夜,也是這樣的管涌,眨眼間,整條江就吞了半個村子。

  「快!去搬石頭!能堵多少是多少!」阿六的聲音帶著哭腔,可他知道沒用,腳下的堤岸已經開始往下沉,江水的咆哮聲里,混著堤土崩裂的悶響,像有頭巨獸在堤下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窩棚區,燈火稀稀拉拉的,沒人聽見這絕望的鑼聲。雨還在下,冰冷的江水順著裂縫往上爬,像死神的手,正一點點攥緊閔行嘴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