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第四問,工程浩大,取土施工,我的意思是,分段開鑿,先通關鍵。」
「取來的土就堆在兩岸,夯實為堤,這樣還能成為防洪的屏障。開挖的時候,設龍溝、水車排水,逐段而進。」
「至於……所用民夫,」他看向靳文昭,「松江積年大災,我想請楊府尊奏請朝廷,免松江丨三年稅賦,這三年,只要松江抽丁在農閒時疏浚新河,那錢糧均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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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數恐怕還不夠啊,大人。」
陳凡很有信心的點了點頭:「那就在松江募工。」
眾人一愣,這能招來人嗎?
可隨即想到,今年這遭災的又不是他松江一地,再說了,農閒時出來做做工,還能管飯,這對於這個時代的很多百姓來說,其實是很划算的。
陳凡說到這時,靳文昭道:「老師,道理,學生懂了,可錢糧呢?即使以工代賑,但錢糧還是要的。」
陳凡神秘一笑:「這我就不得不給你們解釋一下什麼叫航運收費站了。」
「捐輸全憑自願,恐難成規模。若要令江南豪商巨室爭相解囊,須得讓他們看見一條必行之路,與必取之利。」
張邦奇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效仿運河鈔關,設卡收稅?然則新河乃朝廷工程,地方豈敢擅立鈔關?」
「非也。」陳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們不立稅關,我們立的是『養河費』,或可稱之為『船料助役銀』。」
他見眾人不解,遂詳釋道:「諸位試想,新河一旦開通,將成何等模樣?它將取代淤塞的吳淞江舊道,成為太湖入海最便捷、最安穩的水道。屆時——」
「第一,漕糧北運,若走舊道,灘險流緩,損耗必增;若走新河,水深道暢,省時省力,戶部與漕司能不動心?」
「第二,江南棉布、絲綢、瓷器北輸,閩粵海貨、海外蕃貨內銷,商賈逐利如水就下,豈會舍快求慢、舍安求險?」
「第三,松江府內,三縣之間糧米轉運、柴薪往來,新河兩岸漸成市集,百姓舟楫必經此途。」
楊廷選已然明悟,擊掌道:「文瑞之意,此河將成江南水網之咽喉!咽喉之地,豈能不設津渡?」
「正是!」陳凡點頭,「不過咱們這可不是強征暴斂。我們可以上奏朝廷,言明此河耗資巨萬,官帑不足,需以河養河。奏請朝廷特許:凡經行新河之官船、民船,按載貨多寡、船隻大小,繳納微量『助河銀』,專款專用,一為償付修建時所募『水利債』之本息,二為河道日常疏浚維護之資。這銀子不是稅賦,也不是過往那種厘金,而是單純為了『過路納捐,共保暢通』。」
靳文昭眼前一亮:「老師此計甚妙!如此,則通行收費,名正言順,且取之於河,用之於河。」
「然關鍵在於,」陳凡話鋒一轉,「如何讓士紳商賈心甘情願,在河未通、利未見之時,便掏出真金白銀?」
他微微一笑,說出核心:「所以,我們賣的不是『債』,是『路權』。」
「何謂路權?」馮之屏好奇。
「即『優先通行權』與『費率優免權』。」陳凡解釋道,「凡在修建期間捐輸達到一定數額者,由府衙頒發『河務功德牌』或『河工契書』,憑此契書,其家族商號之船隻,在新河通航後十年乃至二十年內,可減免三成至五成『助河銀』,且享有碼頭優先停泊、貨棧優先選址之權。捐輸尤巨者,更可於關鍵碼頭獲贈或低價購得地塊,興建倉棧。」
張邦奇倒吸一口涼氣:「此策……將未來通航之利,提前折價發售!捐輸者看似出錢,實則是搶先買下了未來新河航運的便宜通行憑證和黃金地段的經營權!難怪大人說這是『必取之利』!」
「正是。」陳凡頷首,「咱們這江南商賈,最是精明。他們看得懂帳本。與其日後船船繳費,年年納銀,不若今日一筆投入,換得子孫後代長久之便。更何況,還有官府立碑褒獎、功德牌坊的體面。此乃名利雙收。」
楊廷選撫須沉吟:「此策甚巧。然則,如何確保此河必成通衢?若船隻仍可繞行舊道,或走他途,這『路權』便不值錢了。」
「這便要看咱們的工程規劃與朝廷政令雙重保證了。」陳凡成竹在胸,「規劃上,新河須比舊道更深、更寬、更直,航速快、載量大,商旅自然趨之若鶩。政令上,我們可同時奏請,適度限制吳淞江舊道過載漕船、大宗商船通行,理由便是『舊道淤淺,不利過載,恐損漕糧國脈』。屆時,大宗貨運,不走新河,更走何處?」
他略頓,目光掃過眾人:「更有一層。待新河成,兩岸圩田新墾,市鎮漸興,商機遍地。擁有『河工契書』者,近水樓台,其利豈止於航運?此乃一投多收的買賣。」
馮之屏聽得心潮澎湃,卻又有一絲疑慮:「大人深謀遠慮,老夫嘆服。只是……如此公然『賣路』,又與民爭利,朝廷言官,地方清流,會不會……」
陳凡正色道:「馮先生所慮極是。故此,『助河銀』之議,必須與『豁免稅課』並行。」
「豁免稅課?」眾人又是一愣。
「不錯。」陳凡道,「新河沿岸新墾灘涂圩田,初墾三年,免其糧賦。新設碼頭貨棧,初設五年,減其商稅。以此示朝廷與官府『不與民爭利,但求河渠通』的誠意。我們收取的,只是船隻通行的微量補貼,用於養河,且取之有道,用之有方,帳目公開。如此,方能堵住悠悠眾口,也讓捐輸者看到官府守信、政策長久。」
楊廷選長嘆一聲,起身踱步良久方道:「築河收費,以費養河,以權募資,再以惠政安民……環環相扣,將開河之難、耗資之巨、擾民之險,都被你陳文瑞轉化成了可迴圈、可持續、多方皆有利可圖的活局!這『以商興工,以工哺商』的法子,古之管仲、劉晏,不過如此!」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我這就與你聯名上奏,詳陳『以河養河、募商興工』之策!馮先生,請即刻著手,在勘測河道時,一併規劃未來碼頭、閘口、稅卡……不,『助河銀』徵收之所的位置!張先生,你協助文昭,參照鹽引、茶引之制,草擬這『河工契書』的章程與樣式,務求權責清晰,防偽嚴密!」
眾人轟然應諾,臉上再無半分迷茫,只有被精妙策略點亮的興奮與折服。陳凡這一套「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古代智慧版,不僅解決了錢從哪裡來的難題,更編織了一張將官府、士紳、商賈、乃至普通船戶的利益都繫結在新河之上的無形巨網。
靳文昭心悅誠服地對陳凡躬身道:「學生讀《周禮》,有『廛人掌斂市絘布、總布、質布、罰布、廛布而入於泉府』。老師今日之策,深得古人之意而又遠過之!化國之公器為生利之源泉,導民之私利入公益之溝渠,本……學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