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馮之屏、張邦奇、靳文昭坐在知府後衙時,覺得這些日子真是風雲變幻,原本這屋子還是對他們一眾人等第一滿滿的劉一儒坐著,誰知這才幾日?
竟來了個同知大人的故交好友坐鎮知府位置。
這朝廷對陳凡也太好了。
眾人都是能做事、想做事的人,此刻全都摩拳擦掌,就準備著大杆一場了。
可當陳凡將自己心中的想法,給眾人說了一遍後,幾人全都傻了。
「大人,你這另開新河的想法,在下覺得難度很大。」首先開口質疑的就是技術性人才,專門處理河工事務的馮之屏。
陳凡想要說話,一旁的楊廷選道:「文瑞,請馮先生說說看,兼聽則明嘛。」
陳凡本意不是阻止馮之屏說話,於是點了點頭。
馮之屏道:「我就說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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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水脈無形,何以定線?」
「大人慾開新河,敢問河道具體走向、里程、深淺、寬窄幾何?如何確保所擇線路為地勢最低、阻力最小之徑?若開掘的時候,遇到巨石、流沙、和古河道淤積層,人力如何克服?」
「還有,咱憑什麼斷定,新河之水必能自行沖刷,而不重蹈吳淞江覆轍?」
眾人聽到這話,全都沉默了下來。
包括陳凡,他當然知道,令辟新河是可行的,但這年月,又沒有後世那種專業的水文測量儀器,甚至連一張表明高低差的建議地圖都沒有,這工程實在是太難了。
「第二,水量盈虧,如何測算?」
馮之屏皺著眉道:「新河欲分太湖之水,然太湖來水四季不均,豐枯懸殊。大人可曾測算:新河需多大容量,方能在汛期承納洪水而不潰?在旱季又如何維持基本通航、灌溉之需,不至乾涸?閘壩如何設定,方能精準調控這瞬息萬變之水?」
「三,潮沙相搏,何以長治?」
「此乃最要害處!吳淞江之廢,主因便是河口潮汐頂托,泥沙淤積。大人新河之口,選在何處?若亦在吳淞口附近,則同樣面臨海潮每日兩度倒灌,鹹水與河水相遇,泥沙必沉。屆時,新河口數年即淤,豈非徒勞?『以水攻沙』之說,在潮汐河口,真能奏效乎?」
「第四,尺椽斗土,何以成淵?開鑿數十里深闊河道,非一鍬一鎬之功。取土何方?堆積何處?若兩岸皆良田,棄土將毀田無數。如何排水以施工?地下滲水、雨水如何排除?深挖之處,兩岸如何防塌?需多少木石加固?」
「第五,水系如人身血脈,豈容輕易截斷改造?新河一開,舊吳淞江下游水量驟減,其沿岸灌溉、航運立時枯竭,彼處百姓豈能答應?太湖泄洪路徑改變,上游蘇、常諸府水情亦變,若致他處新患,大人可能擔當?此乃利一隅而害四方之險棋!」
馮之屏說完,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陳凡。
激情過後,發現現實都是一地雞毛。
想法再偉大,也要落在切實可行的方案上。
張邦奇也搖了搖頭道:「治水,我不懂,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二位大人,這河流改道,牽動了多少人的利益?小民賴以生存,斷了他們生路,他們是要造丨反的。」
「還有,這河流改道,要占了多少田畝、墳塋,那些地主會答應嗎?」
「別到時候訊息剛傳出去,便群情洶洶、半途而廢了。」
這時,靳文昭也開口道:「老師,還有個最重要的問題,這可是一個大工程,斷斷不是幾萬兩銀子,幾百號人能做的成的,到時候靡費銀兩巨萬,牽動江南數府,所用民夫難以計數,萬一在這期間有奸人蠱惑,激起民變,我等……我等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啊,老師。」
聽到這幾個字,在場的所有人更加沉默了。
楊廷選此刻也覺得剛剛答應陳凡時,太過於衝動,轉頭看向陳凡,張口欲言。
楊廷選等人心中有疑慮,那是因為他們對未知的迷霧感到恐懼。
可陳凡是知道,這條新河是能夠搞好的,而且松江還會因此大興。
不過,有些話,他還是要斟酌著說來。
他想了想,對馮之屏點了點頭道:「當時請馮先生入幕,真是選對人了。」
馮之屏見陳凡不僅沒有因為自己的質疑而發怒,反而對他更加客氣,心裡也是高興,連忙起身拱了拱手。
陳凡道:「先生所言,可謂是句句切中要害。」
「不過,在前段時間洪災時,我也去了三縣各地走了走,對於馮先生的問題,也略有一些心得。」
陳凡說完,周圍人都驚呆了。
不是,你才當官多久?也沒聽說你有這方面的家學淵源,怎麼?你還懂河工了?
馮之屏不由一陣頭皮發麻,這陳大人不會說出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解決方案吧?
一想到又要外行指導內行,就很煩好不好。
陳凡道:「剛剛先生說的第一點,水脈無形,何以定線。」
「先生恐怕有所不知,我所謂的開挖新河,並不是在平地上重鑿,而是疏浚、拓寬、連線現有的自然水道,說白了,就是為洪水尋找一條更加順直、更加低洼的路逕入海。」
在座眾人聽到這話,全都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溝通現有水道,那事情就好辦的多,雖然還是一個大工程,但最少能看到點可以實施的可能性了。
陳凡繼續道:「這水量盈虧,旱澇不能調節的問題,我這裡覺得,單靠一條河來承太湖之水,自然還是危險的,因此,工程的第一步,不是開闢新河,而是疏浚現有的吳淞江中段、劉家港等舊有水道。」
「此謂【復其舊制、分其水勢】,等分流體系建成,新河所需承納之水已經大為減少。」
馮之屏想了想,搖了搖頭道:「這一點恐怕還不行,為什麼吳淞江每年都要漫灌行災?就是太湖水勢夏季太猛,遇到幾場大雨,吳淞江加上那新河道也不知行不行。」
陳凡沒有點頭,這一點,他不是馮之屏這樣的專業人士,沒辦法拿出詳實的資料去說服對方。
楊廷選道:「這個我們可以找工部的官員來幫忙測量一下。」
聽到知府大人這句話,眾人知道,這件問題暫時擱置下來,等工部的專家到了才能有答案。
於是陳凡又繼續道:「先生說的第三,潮沙互搏,何以長治這一點,解決的辦法其實也有,我的辦法就是築閘。」
「築閘?」靳文昭好奇問道。
陳凡點了點頭:「我們在新河的入江入海口,擇地修建大閘,潮來閉閘,阻止渾沙進入內河;潮水去了,河水豐沛的時候開閘,這樣上游所蓄積的清水疾馳而下,沖刷河口。」
「這樣就能做到,以清釋渾,以水攻沙」的效果了。只是,這閘口的選址非常重要,而且開啟關閉閘口的時機,也要反覆確定。」
馮之屏聽到這話,眼前一亮,這個辦法既簡單,又實用。
「大人雖非河工出身,但卻精通河工之術,真是天縱奇才。」
「當年蒙元時,黃鶴白茅堤決口,北侵運河,危及漕運和鹽場,至正十一年,蒙元工部尚書賈魯在決口處,將二十七艘大船連成一線,船上裝滿了石頭,同時鑿沉,形成一道臨時的攔河壩,迅速大幅降低決口處的水流速度和流量。」
「這樣一來,【石船堤】不僅堵住了缺口,還臨時調控住河水,利用急速大量的水流沖刷河道,進而疏浚了黃河,可謂是一舉兩得。」
在場的陳凡等人都是讀書人,也聽說過賈魯河的名字,但還真是第一次聽說賈魯河這名字的由來。
原來是為了紀念這個蒙元時期的工部尚書賈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