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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大手筆

  「你說這也是真奇怪,聖旨已經到了十來日,這陳凡怎麼還不啟程?」劉一儒一邊脫下須囊,一邊伸手接過侍女遞來的水,漱了漱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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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站著的何先生道:「是啊,府尊,這陳凡看起來也不像是要走的樣子,昨日還去了西城,檢查城防的情況。」

  「說到那城牆,我就一肚子氣,我華夏城池,從來都是方方正正,他倒好,叫那姓劉的倒騰出個什麼東西,靡費更多不說,還東出一塊,西凹一點,成何體統。工部來人沒有?也不問問?」

  何先生苦笑:「工部前段時間來了個郎中,看完後也沒叫停工,就是畫了圖樣子,帶回了南京,說是要請南京的部堂、侍郎大人們看看再說。」

  「胡鬧,南京的那幫老爺們也是跟著一起胡鬧。」劉一儒坐下後,雙手抬起袍子下擺,舒服地翹了個二郎腿,又將袍子放了下去,「總之,本官這裡,是日也盼,夜也盼,就盼著這陳凡趕緊滾蛋,從此天涯路人,再不相見。」

  「他做他的帝師,我做我的知府,嘿,你說本官也是倒霉催的,怎麼跟了劉妃那家,要不然啦,現在咱也說不定跟陳凡一樣,又升上一升咯。」

  何先生尷尬地笑了笑,現在他這位主家,在松江府剛剛建立起的名聲又崩塌了,皇嫡子得登大寶,這位劉府尊可是劉妃那一邊的,這松江的官紳地主,早就把這訊息傳遍了。

  搞得雖然陳凡要走了,他這裡依舊是門前冷落車馬稀,慘喲。

  「府尊!南京吏部衙門轉了北京吏部來的札付。」

  聽到門子的稟報,劉一儒無奈地攤了攤手:「你看,這人吶就不能念叨,說曹操曹操到,吏部的札付來了,肯定是正是調動陳凡入京的公文。」

  隨即他招了招手:「遞進來吧。」

  ……

  何先生接過札付,開啟後讀了起來:

  吏部札付為調補知府事

  據考功清吏司案呈、文選清吏司手本,照得地方緊要,員缺當慎。查得:

  松江府知府劉一儒,歷任以來,(精力未衰,然地方繁劇,宜加調劑,合當調補廣西太平府知府。著令該員交盤明白,照限赴部,聽候改授。

  所遺松江府知府員缺,查得常州府同知楊廷選,才識明練,治行卓異,堪以升任。著將本官升補前缺,以重地方。

  既經議題,奉

  聖旨:「是。劉一儒調太平府知府,楊廷選升松江府知府。欽此。」

  為此,札仰應天府轉行松江府,並咨都察院轉行各該巡按御史知會。劉一儒、楊廷選奉到之日,即各欽遵施行,毋得遲誤。仍將到任日期,具由申報,以憑稽考。

  須至札付者。

  右札付松江府准此

  大梁弘文五年十月二十日

  主僕二人讀到一半時就全都傻了。

  一百多里的大將出海口,崇明沙所。

  「金山衛指揮使瞿元朗,本膺世祿,當效忠勤。乃敢蔑視王章,恣行貪黷:一曰克減月糧,侵盜軍士鹽菜銀兩,致部伍嗟怨;二曰占種屯田,私役軍余,變官地為私產。似此蠹軍害政,深負國恩。

  查《大梁律·兵律》「剋扣軍糧」條:「凡管軍官吏克減軍糧入己者,計贓准盜竊論。」又《刑律》「侵占屯田」條:「強占種官田者,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系職官加等。」瞿元朗身任指揮,貪贓壞法,情罪尤重。

  參照前例,經本部會議,題

  奉聖旨:「瞿元朗著革去世襲指揮使職銜,押赴按察司究問。欽此。」

  瞿元朗跌坐在地,整個人傻傻地看著門外不遠處的大海,以拳捶地罵道:「趙世勛、葉釗,你們特娘的害我,老子到了按察司也要告倒你們!」

  隨即他轉過身朝著北邊,涕泗橫流,以頭搶地哭喊道:「陛下,太后,臣冤枉啊,臣忠心耿耿效忠陛下和太后的呀。」

  他身後的夏同知道:「大人,有什麼委屈,你自去按察司衙門分說,下官也是沒辦法,只能按照札付交代的施為了。」

  等了片刻,袁同知見瞿元朗還是哭得死去活來,乾脆一揮手道:「來人,扶指揮使大人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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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後,松江府衙門。

  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著秋雨。

  陳凡坐在內衙,說實話,因為他跟劉一儒的關係不睦,這內衙,他到了松江這麼久,知府衙門的內衙,他還是第一次來。

  見陳凡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楊廷選笑著搖頭道:「文瑞,你這付樣子,倒是讓我想起幾年前,你去海陵縣衙後衙第一次見我的場景。」

  陳凡也笑了,陳凡真的沒想到,自己拒絕了太后,太后竟然為了方便他做事,竟然吩咐內閣將跟他有牴牾的劉一儒、瞿元朗,調走的調走,問罪的問罪。

  最讓陳凡心喜的是,調來的人,竟然是楊廷選。

  「這都是太后、老師的恩情吶!」楊廷選感嘆。

  當年他在海陵縣受大族豪紳壓迫,差點就撐不住了。

  後來總算在陳凡的幫助下支撐了下去,堅守了本心,這才透過了座師韓鸞的考驗,許他一個江南富庶地方的知府。

  如今到了松江,也算是韓鸞守信,也是他得償所願了。

  只是看著眼前的陳凡,他楊廷選不得不感嘆人生際遇之奇妙。

  這才幾年?

  陳凡竟已經到了如此地步。

  翰林院不去也就罷了,在地方上依舊受到宮裡的重視。

  人比人,氣死人吶。

  閒敘許久,楊廷選和陳凡二人終於言歸正傳。

  「老師馬上就要告老,這次專門寫信給我,說調我來松江,就是配合文瑞你,好好將松江的事搞好。」

  「文瑞,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別的不說,我這裡全力支援!」

  陳凡想了想後,對楊廷選道:「府尊……」

  「叫我表字吧,我們之間,就不用那麼生份了。」

  陳凡將茶盞輕輕擱下,窗外的雨聲漸瀝,他的聲音卻清晰平穩:

  「國棟兄,如今掣肘已去,松江這幅圖卷,該落墨了。我的方略,分兩步走。」

  他起身,指尖在案上擺放的輿圖虛畫一圈:「其一,固本。三縣城牆、地下溝洫,必須全面修繕。松江地勢卑濕,海潮倒灌、夏秋霪雨,皆是大患。城牆不固,則寇可長驅;溝渠不通,則水無出路。此事不急在一時,但須立定章程,分年完成——我們要的,是讓松江百姓從此不怕風雨,不怕鹵潮。否則,縱有萬貫繁華,一場大水,便成泡影。」

  楊廷選凝神聽著,緩緩點頭:「不錯。根基不穩,樓閣愈高,傾覆愈危。這一步,必須走。而且要下大決心,必須在我們手裡完成,不能再把這難題交給後來人。」

  「其二,」陳凡的手指沿吳淞江舊道緩緩下移,停在入海口附近,又向西劃出一道新弧,「治水。這才是松江百年大計的真章。」

  他抬眼,目光如炬:「吳淞江淤塞百年,太湖之水入海不暢,每逢霖潦,必成澤國。歷代治蘇松水患,皆在『疏』與『導』二字上反覆。我意,不與其舊道纏鬥——我們要在舊江之南,另開一條新河,直貫入海。」

  楊廷選微微前傾:「另開新河?這工程……」

  「工程浩大,我知道。」陳凡介面,語氣卻沉穩如山,「但這是釜底抽薪。新河深闊,足以分太湖之水勢;沿河設閘,旱可蓄,澇可泄。更緊要的是——」他指尖重重點在圖上幾處,「開鑿支渠,如血脈經絡般鋪入鄉野。從此,吳淞之水患,可化為灌溉萬畝良田的『財源之水』。水退時,沃土留淤,田畝自肥;水漲時,閘門調控,無潰決之虞。」

  他看向楊廷選,聲音沉靜而有力:「這不是單純治水,國棟兄。這是以水為脈,重塑松江的筋骨。城牆保得住一時安寧,而這條河,將養活子孫後代,撐起漕運商路,奠定『東南大埠』的真正根基。」

  楊廷選沉默片刻,目光在輿圖上新劃的那道弧線上久久停留。窗外雨聲漸急,他卻彷佛聽見了未來江潮奔涌、舟楫往來的聲音。

  「兩步實則一步,」他終於開口,字字清晰,「固城是守成,開河是開新。守成為開新贏得時間,開新為守成賦予意義。文瑞此圖……是百年格局,好大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