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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招架

  陳凡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悲憤、或麻木、或隱含期待的臉。他沒有立刻激昂陳詞,只是將訴狀仔細收好,對身旁肅立的馬傑低聲道:「馬游擊,請你麾下兒郎,分出一隊,護送田永濤及其家小,還有這幾戶苦主代表,即刻啟程前往蘇州,交由蘇松巡按御史衙門保護、錄供。路上若有任何閃失,唯你是問。」

  「末將領命!」馬傑抱拳,立刻點出一隊精悍騎兵,將茫然又有些惶恐的田永濤等人帶上馬,在眾多軍戶複雜的注視下,迅速離去。

  陳凡又對隨行的馮之屏道:「衛所帳冊庫,即刻查封,所有與屯田、軍餉、丁口相關的簿冊,一一登記造冊,重點核查近十年田畝交割、虧空補欠的記錄。另,韓猛、劉斌等犯官府邸、辦公之所,仔細搜檢,凡書信、私帳、地契、借據,片紙不留,全部封存。抄錄副本,原件加貼松江府同知廳封條,著可靠之人,分三路,一路送蘇松巡按衙門,一路快馬遞送京師兵部存檔,另一路……由你親自保管,隨身攜帶,不得有失。」-

  「是,大人!」馮之屏凜然應諾,知道這是防備有人狗急跳牆,毀滅證據。

  安排完這些,陳凡走到臨時設立的桌案後坐下,提起筆,略一思索,便開始疾書。他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給蘇松巡撫的詳細稟文,不僅陳述了韓猛、劉斌等人罪證初步確鑿,更點出此案可能牽涉衛所更深層、更普遍的積弊,暗示需巡撫行文南京兵部乃至五軍都督府,對松江衛乃至周邊衛所進行一次「摸底」,以防類似情事蔓延,動搖海防根本。這是將案子擴大化、正規化,藉助更高層級的官方程式,來對抗可能的地方阻力。

  第二封,是給他在給幾位閣臣的私人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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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中,他詳細描述了松江衛軍戶困苦、軍官貪瀆、屯政敗壞之現狀,語氣沉痛。他沒有直接請求援手,只是「憂心國本,五內如焚」,並提及「聞南都勛貴子弟,或有與地方衛所軍官過從甚密者,未知於此事有無牽涉,恐生波瀾」。這封信,是投石問路,也是未雨綢繆,意在藉助朝廷言官的力量,在輿論和朝堂上預先設防,應對葉釗等人可能發動的彈劾與攻訐。

  寫完用火漆封好,分別交給暴彪和黃老八,命其星夜兼程送出。

  做完這一切,陳凡抬眼望向衛城方向,眼神深邃。

  趙世勛,你會如何出招呢?

  無非是那幾樣:上下打點,施加壓力;毀滅證據,死無對證;混淆視聽,反咬一口;甚至……行險一搏。

  「何鳳池」陳凡喚過自己的學生。

  「老師!」

  「你持大都督府均令,即刻帶團練兵去衛城,自即刻起,衛城四門,許進不許出。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試圖攜帶文書、物品出城,或是有非衛所官兵模樣、行蹤詭秘者出入。若有,立即扣下,報我知道。對外便說,為配合調查,防止案犯同夥串通或逃匿。」

  「是,老師。」何鳳池領命而去。

  陳凡這招是要暫時封鎖訊息,尤其是防止葉釗那邊派人進來滅口或傳遞指令,也防止關鍵證物被轉移。

  「馬游擊,」陳凡又看向馬傑,「勞煩你派得力人手,暗中盯住衛城通往崇明的各條水路、陸路要道,特別是可能從小道傳遞訊息的途徑。

  若有從崇明方向來的、形跡可疑的快馬或船隻,儘量攔截盤查,但儘量不要發生衝突,只需記下特徵、拖延其行程即可。」

  「末將明白!」馬傑心領神會,這是要監控勛貴們和瞿元朗可能的直接聯絡。

  陳凡布下的網,看似針對衛所,實則已隱隱將勛貴們可能的反擊路徑也囊括其中。他在等,等對方出招。

  接下來的幾日,松江衛城內外,氣氛詭異而緊張。

  韓猛、劉斌等人被押走,衛所中層軍官人人自危,辦事效率驟降。

  而底層軍戶在短暫的興奮後,又陷入了觀望和疑慮。

  陳凡卻不管這些,還是如往常一樣按部就班,督促手下清查帳冊,提審相關吏員,尋找更多線索。

  葉釗的反擊,果然如陳凡所料,從幾個方向同時到來。

  首先,是輿論。不過兩三日,松江府城內便開始流傳一些風聲,說陳凡借題發揮,大肆抓捕衛所軍官,是為了打壓武臣,意圖藉此染指衛所兵權。

  更有甚者,隱晦提及陳凡如此賣力,是因為看中了衛所那些「無主」的屯田,想為自己牟利。

  這些流言蜚語,在市井坊間悄然傳播。

  對此,陳凡的應對簡單直接。他讓黃鶴以松江同知廳的名義,釋出了一道白話告示,就貼在衛城和府城各處,將田永濤案的核心案情(隱去姓名住址)以通俗文字公之於眾,寫明軍戶田產如何被奪、其父如何被逼自盡、涉事軍官如何欺壓,並強調此案乃苦主告發、證據確鑿,依《大梁律》與大都督府令諭查辦,旨在「申冤屈、肅軍紀、固海防」。

  告示一出,市井譁然,同情軍戶、指責軍官的聲音頓時壓過了那些陰微的流言。

  其次,是來自上層的壓力。

  南京兵部、五軍都督府果然有文書或口信傳來,語氣或委婉或直接,無非是詢問案情,提醒陳凡「武臣乃國朝柱石,處置當慎,勿傷大體」,「衛所事務繁雜,宜與指揮使瞿元朗和衷共濟」云云。

  對此,陳凡一律以「案情重大,牽涉軍戶根本,已稟明巡撫,並獲大都督府授權,定當秉公查明,不枉不縱」回復,並將田永濤等人血淚控訴的摘要副本,隨回文一併附上。

  同時,他也「懇切」表示,希望上官能派員監督,以示公正。這般不軟不硬的頂回去,又占著「為民請命」、「秉公執法」的大義名分,讓那些施加壓力者一時也難以過分相逼。

  葉釗最狠的一招,出現在第五日夜裡。

  幾名黑衣蒙面人,試圖潛入被嚴密看管的田永濤家舊宅,意圖縱火,並留下偽造的、表明田家與「海匪」有牽連的物件。與此同時,另一伙人試圖收買看守衛所帳冊庫的兵丁,在飲水中下藥,製造混亂,意圖燒毀帳冊。

  然而,這兩邊都落了空。

  田家舊宅附近,何鳳池安排的心腹團丁早已埋伏多時,將來犯者當場擒獲大半,只逃了一兩個。帳冊庫那邊,陳凡早就暗中將重要帳冊轉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留下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副本,看守兵丁的飲食也另有安排,下藥者被抓了個正著。

  經連夜突審,被擒者熬刑不過,招認是受衛城某退役老兵指使,許以重金,要製造田家「通匪」假象並毀滅帳冊。口供、物證迅速被固定。

  陳凡拿到口供,冷笑一聲。這幫子勛貴果然走了這一步臭棋。這已不僅僅是阻撓查案,更涉及構陷、縱火、破壞證物,甚至隱隱有「通匪」嫌疑,性質更加惡劣。

  他毫不客氣,第二天就將此事連同部分證據,以「有人意圖毀滅證物、構陷苦主、手段卑劣疑似涉及匪類」為題,寫成緊急公文,分別發往蘇松巡撫、南京兵部、刑部乃至北京三法司。

  在給董選的私信里,他更是直言「恐有地方豪強與衛所敗類勾結,為掩蓋罪行,不惜鋌而走險,危及海防安定,其心可誅」。

  這一下,壓力瞬間反彈。

  趙世勛等人在南京和勛貴圈子裡的關係,一時間也有些措手不及,不敢再明目張胆施壓,反而要忙著撇清關係。

  而崇明那邊的瞿元朗,在葉釗「穩住」的指示下,果然沒敢擅離信地,只是如熱鍋上的螞蟻,不斷派人打探訊息。當聽說連派去滅口栽贓的人都失手被擒,甚至還可能扯出葉家暗樁時,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對葉釗的那點信心也開始動搖,整日惶惶不安。

  就在陳凡準備利用新獲得的突破口,加大審訊韓猛、劉斌力度,將瞿元朗的罪證坐實時。

  一騎快馬,背插鮮艷的羽毛標誌,風馳電掣般穿過官道,直入松江府城,驚得路人紛紛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