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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反擊

  崇明沙所,某處不顯眼的宅院內。

  葉釗聽完瞿元朗帶著哭腔、添油加醋的敘述,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瞿元朗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堂中踱來踱去:「小侯爺,您可得出個主意啊!那陳凡欺人太甚,拿著雞毛當令箭,大都督府的鈞令是能隨便下的嗎?他這是要掘我們衛所的根啊!我手下的人,他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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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看葉釗在面對陳凡、面對顧敞、趙世勛等人的時候一副晚輩後學的乖寶寶摸樣。

  那是他知道自己力不如人,當他面對地位比他低或者有求於他的人時,他幾乎變了張面孔。

  「瞿指揮,」葉釗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慣常的、屬於勛貴子弟的那種矜持與冷淡,打斷了瞿元朗的喋喋不休,「坐下說話。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瞿元朗一滯,對上葉釗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氣勢不由得矮了三分,訕訕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邊屁股。

  「事已至此,慌張無用。」葉釗指尖輕輕敲著扶手,「陳凡此人,行事確實出人意料,也夠狠。他繞開你,借大都督府之力直插衛城,又借蘇松巡撫之手將你釘在崇明,讓你進退維谷。這連環計,用得不錯,小爺我一時不察,竟然也著了他的道。」

  「那……那我們就坐視不管?我手下被抓了近一半的軍官,衛所都快癱瘓了!」瞿元朗忍不住又提高了聲調。

  「管?怎麼管?」葉釗斜睨他一眼,「帶著你崇明這些兵殺回去?瞿指揮,那可是謀逆。陳凡恐怕巴不得你這麼做。」

  瞿元朗臉色一白,他當然知道,手底下人畢竟已經提醒過他了。

  葉釗繼續道:「他陳凡有備而來,抓人拿的是實據——至少表面上是。大都督府給了手續,蘇松巡按就在左近,他現在占著理,也占著勢。你現在沖回去,除了把『抗法』、『圖謀不軌』的罪名坐實,還能有什麼用處?」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瞿元朗滿臉不甘。

  「當然不是。」葉釗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他陳凡能借力,我們便不能麼?他能把事情往上捅,我們便不能從上往下壓麼?」

  瞿元朗精神一振:「小侯爺的意思是?」

  「首先,你要穩住。」葉釗看著他,「崇明是你的信地,只要你不擅自離開,不給人『謀反』的口實,陳凡在程式上就動不了你。他抓韓猛、劉斌,是沖著屯田弊案去的,只要這案子定不了你的罪,你就還是松江衛的指揮使。」

  「可韓猛他們……」

  「棄卒保帥,沒聽過麼?」葉釗語氣平淡,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自己手腳不乾淨,被人拿了把柄,那是他們蠢。關鍵是你,瞿指揮,你『不知情』,你只是『御下不嚴』。帳冊、文書,該『遺失』的,該『不齊全』的,底下人不是已經在辦了麼?只要沒有直接證據鏈到你身上,誰能奈何你一個正三品的指揮使?蘇松巡撫?還是他陳凡一個小小府衙同知?」

  瞿元朗若有所思,混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是啊,只要自己不被當場抓住致命的把柄,官場之上,層層級級,互相掣肘,事情就有轉圜餘地。

  「其次,」葉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更強的力度,「陳凡此番動作,看似凌厲,實則樹敵頗多。他借大都督府壓衛所,武臣系統里,不滿者豈在寥寥?他越權插手地方衛所屯政,蘇松官場,那些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縣們,難道就樂意看到一個地方同知把手伸這麼長,攪動風雲?今日他能借大都督府抓衛所軍官,明日是不是就能借別的名目,動地方上的其他文官?」

  瞿元朗眼睛亮了:「小侯爺是說……」

  「我已經修書數封,分別送往南京守備衙門、五軍都督府幾位相熟的老叔伯處,也派人快馬進京,稟明家中幾位在京的勛戚叔伯,尤其是劉妃那裡,顧家是皇后的人,咱們找到劉妃那裡,她還巴不得我們向她靠攏呢。」

  葉釗緩緩繼續道,「陳凡倚仗的,不過是大都督府一紙特令,此等越俎代庖、擾亂祖制之舉,必遭物議。武臣系統自有喉舌,屆時彈劾他『以文凌武』、『破壞衛所祖制』的奏本,不會少。

  蘇松地方這邊,也會有人出面說話,質疑他一個松江府同知,有何權力如此興大獄、動刀兵。

  這水,只要攪渾了,壓力自然會回到他陳凡和他背後之人那裡。」

  瞿元朗聽得連連點頭,彷佛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亮。

  「最後,」葉釗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陳凡不是要為民伸冤,要查屯田麼?這案子,關鍵在人證、物證。人證,那個叫田永濤的軍戶,是苦主,也是破綻。讓下面的人,想辦法去『勸勸』他。

  威逼也好,利誘也罷,讓他改口,或者讓他『消失』。至於物證,帳冊文書可以『意外』損毀,經手人可以『急病暴斃』。

  死無對證,或者證詞反覆,這案子他還怎麼鐵板釘釘?」

  「可……陳凡的人肯定盯著田家……」瞿元朗有些猶豫。

  「明的不行,不會來暗的?」葉釗語氣轉冷,「崇明這裡,沙民、灶戶、私鹽販子,三教九流,找些亡命之徒,許以重利,做成盜匪劫殺或者意外失足,很難麼?只要手腳乾淨,不落把柄,他陳凡難道能無憑無據再抓你一次?就算懷疑,也只能是懷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瞿元朗:「瞿指揮,當務之急,是你自己不能亂,更不能妄動。就在這崇明待著,約束好部下。外面的事,自然有人去周旋,去施壓,去解決那些『麻煩』。陳凡想藉此事立威,撬動蘇松的局面,我們就讓他知道,這潭水有多深,想攪動風雲,是要付出代價的。等他疲於應付各方壓力,查案陷入僵局之時,便是我們反擊,甚至……反將一軍的時候。」

  瞿元朗聽完這一番話,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連忙起身,躬身道:「小侯爺高見!是下官孟浪了。一切但憑小侯爺做主!」

  葉釗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拍了拍瞿元朗的肩膀:「瞿指揮明白就好。記住,穩住。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也有高個子先頂著。你我現在,是同坐一條船。」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某種蠱惑:「等這風波過去,該你的,少不了。說不定,經此一遭,你和幾位侯爺的情誼更固,將來……那個爵位,該你的總也跑不了。」

  瞿元朗聞言,心頭一熱,那點恐懼和沮喪頓時被更大的貪念和希望衝散了不少,連忙表態:「多謝小侯爺提攜!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穩守崇明,絕不給小侯爺添亂!」

  看著瞿元朗重新振作、甚至帶上一絲狠厲離開的背影,葉釗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眼神重新變得幽深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