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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臨終立儲

  紫禁城的深夜被一種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死寂所包裹。往日威嚴的宮闕,此刻只剩飛簷脊獸在連綿的冷雨里,露出黑沉沉的剪影。

  干清宮的窗欞內,只透出幾星昏黃燭火,在風裡明明滅滅,像將逝者遊絲般的氣息。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陳年殿木的腐朽氣息,從殿門縫隙里一絲絲滲出來,瀰漫在漢白玉的月台上。

  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垂手立在廊下陰影里,泥塑木雕般,連呼吸都斂著,只有眼角餘光死死鎖著那兩扇緊閉的殿門,彷佛裡面關著一頭即將脫韁的命運巨獸。

  更遠處,交泰殿與坤寧宮的方向,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往日皇后妃嬪居處的些許動靜也全然絕跡,如同蟄伏的獸。雨絲穿過重重宮牆,落在空曠的奉天殿廣場上,那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巍峨大殿,此刻只剩下一個龐大而空洞的輪廓,沉默地浸泡在潮濕的黑暗裡,彷佛已被它的主人遺忘。

  穿梭在各殿廊廡間傳遞訊息的太監,都踮著腳,像灰色的鬼魂掠過。文

  華殿、武英殿這些平日樞機所在,此刻窗內雖有人影,卻無半點議事聲,只有長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所有燈火都顯得有氣無力,光線所及,只照見一張張蒼白、緊繃、寫滿未知恐懼的臉。

  皇帝的病情在這兩天急劇惡化,所有人心裡都明白,大梁朝的皇帝,尚算賢明通達的弘文帝,就在這兩天了。

  就在這時雨幕中衝出一人來,那人來到值房,跪倒在地急惶惶道:「陛下召見幾位輔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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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窗欞上的剪影猛得一怔,隨即道:「知道了,閣老們都在,馬上進宮。」

  干清宮中,皇后坐在御榻邊沿,握著皇帝乾瘦的手,哭得梨花帶雨。

  一旁的劉妃握著晉王的手,也不時用手絹擦拭著眼角,但目光卻在殿內逡巡,不一會便看向了角落裡的安南公主陳妙秀。

  皇后所出嫡子年紀尚小,沒有叫宮人抱來,而陳妙秀手中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成了劉妃關注的焦點。

  就在她盯著孩子,一眨不眨時,突然聽見皇后驚喜的聲音道:「陛下醒了。」

  隨著這聲響起,殿內好似一下子活了過來似的,所有人全都忙碌了起來。

  太醫們上前請脈,后妃們哭成了一片,宮女太監則亂鬨鬨的好像有忙不完的事。

  「什麼時辰了?」御榻上的皇帝虛弱地問道。

  皇后帶著哭腔道:「陛下,已經三更了。」

  「唿~~~~~~」一聲重重的呼氣聲傳來,弘文緩緩又閉上了眼睛。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再次昏過去時,誰知他開口誦道:

  病來生道促,憂來死路長。

  懷恨出國門,含悲入鬼鄉。

  隧門一時閉,幽庭豈復光。

  思鳥吟青松,哀風吹白楊。

  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

  在場的后妃、太醫們聽到這首詩,只知道這首詩好像不是很吉利。

  但只有殿角站著的陸慕貞心驚不已。

  這首詩是北魏孝莊帝的絕命詩,但第一句被弘文帝改了一下,孝莊帝被權臣爾朱兆幽禁,在即將被處死的時候寫下了這首詩。

  第一句原本是「權去生道促」,但被弘文帝改為「病來」。

  病痛來了,生命的道路就變得急促短暫了,憂愁襲來時,通往死亡的路顯得漫長又難熬。

  懷著滿腔遺恨離開國都城門,含著無限悲涼通往了鬼混的世界。

  墓穴的門一旦關閉,那幽暗的墓室還能見到光明嗎?

  ……

  過去只聽說死亡很痛苦,如今親身感受,才知道連言語都無法形容其萬一。

  弘文帝自然沒有什麼幽禁的經歷,但這首詩卻真實的反應了一位帝王在生命的盡頭,褪去所有權利外衣後,作為一個人最本真的痛苦和恐懼。

  皇帝怕了。

  陸慕貞對於這個皇帝,心中是沒有好感的。

  就在不久前,他還對自己有些想法,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即將失去,她的心裡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就在這時,幾位閣臣到了。

  剛進門,韓鸞便帶領其他二人跪倒問安。

  弘文帝艱難地將被子外的手擺了擺:「免……」

  韓鸞是託孤重臣,從弘文帝剛登基便一直是首輔,本以為馬上要致仕的自己會得到皇帝的優待,沒想到,先走一步的竟然是弘文帝。

  想到這,他不由悲從心來:「陛下,您要保重龍體,我等億萬臣民還要仰仗陛下啊。」

  弘文帝沒有回答,好半晌才弱聲道:「老先生,朕,朕不成啦,後事如何安排,你們三位老先生要給朕,給朕一個章程。」

  最受弘文帝恩遇的苗灝此刻依然淚流滿面,搶先一步道:「陛下身體定然可以大好,我等還要輔佐陛下千秋萬載!」

  弘文帝轉過頭去,渾濁的淚水從眼角划過,落在枕頭上,他微笑地看著苗灝:「苗師傅,朕,朕這段時間讓你失望了。」

  「陛~~~下~~~」苗灝趴伏在地,失聲痛哭。

  韓鸞畢竟是老臣,經歷過天監帝臨終的,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道:「苗閣老,陛下身體定然可以痊癒,但有的事,我們也可以做在前面。」

  聽到這話,弘文帝轉動眸子看向首輔。

  這位三朝老臣沉聲道:「陛下,老臣請先立國本。」

  弘文帝聽到這話,長長鬆了口氣,微微合眸:「老先生這是老成謀國之言。」

  聽到韓鸞這話,皇后、劉妃,以及遠處司禮監的幾個大璫的目光全都射了過來。

  隨即,這些人的目光又移向皇帝。

  病榻上的皇帝沉重的喘息聲迴蕩在干清宮中,竟然清晰無比,不知道過了多久,弘文帝開口道:「便立皇后所出嫡子為嗣吧。」

  聽到這話,皇后猛得一震,抓著弘文帝的手猛得一緊:「陛下!~!!」

  說完,已經伏在榻上失聲痛哭起來。

  不遠處的劉妃聽聞此言,早已面色鐵青,怔怔地站在原地,頭暈目眩,一個趔趄,癱坐在了地上。

  弘文帝看著地上的劉妃,嘆了口氣對皇后道:「皇后,太子朕給取名為承業,往後,這千斤的擔子,就要交給他了,你……好生教他,勿要辱了祖宗顏面,千萬看好祖宗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