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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心在滴血

  沈士居聽了陳凡教訓學生,笑著道:「狀元公,學童嘛,學問不到,答不上來也正常,遊戲而已,無需苛責,無需苛責!」

  陳凡也笑了:「自然如此,但咱們作師長的,也要教學生什麼是【鍥而不捨】,什麼是【百戰爭先】,少年人,不蒸饅頭……爭口氣啊!」

  沈士居笑了,他不跟陳凡作這種無謂的辯論,反正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回到題目上來,他看向周炳先道:「孩子,破題有明破、暗破、順破、逆破很多種方法!」

  「但無論什麼辦法,宗旨就是扼題之旨,肖題之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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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聽他滔滔不絕、好為人師地當場講起課來。

  雖然大家平日裡都很尊重讀書人,但今天大家就是來吃個酒而已,看熱鬧可以,聽課?

  那還是免了吧。

  只見沈士居講得滔滔不絕、吐沫橫飛,一旁計程車紳們剛開始還微笑點頭,很快便不耐煩地交頭接耳,瞌睡打盹了。

  沈士居說了半天,沒有一丁點反響,他終於收住話頭,看著一群人,心中不悅:「朽木!不可與豎子說也!」

  他轉頭看向周炳先道:「怎麼樣?有沒有破法?」

  這邊周炳先「哎喲」一聲,腳後跟被人在身後踢了。

  他轉過頭去,卻見謝東陽手放在小腹上,食指指向昂著腦袋的薛甲秀。

  周炳先剛想罵薛三搗亂,可一見薛三,想到剛剛薛三曾對他們說過,老師指著狗皮毯子,暗中告訴了他如何破剛剛那題。

  一瞬間,周炳先福至心靈,腦中好像有一道閃電划過。

  「弘毅……塾,弘毅,對,沒錯,老師提醒的是【弘毅】二字!」

  【弘毅】出自哪裡?

  出自【論語·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哈哈哈哈哈!」尖酸小子回歸了!

  眾人只聽一聲長笑,周炳先大馬金刀撩袍上前,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沈士居就十分無語,你這小孩,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一驚一乍的,嚇老子一跳。

  只見周炳先道:「剛剛這位沈先生出題【見推車漢待雇】,我這裡破【任重而道遠,待人而後行】。」

  「哎喲喂!我怎麼沒想到!」

  「好小子,還真讓他破出來了!」

  「這破得好啊!」

  「任重待舉!暗合【論語】中,任重而道遠的典故,急指出推車漢做的事,又暗示才德之士身負重任、等待被起用的狀態!」

  「《中庸》有雲,君子居易以俟命,小小年紀便知道賢者待時而動的道理,了不起,了不起啊!」

  ……

  這次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誇讚不要錢似得一齊送給周炳先。

  周炳先這傻小子一臉痴笑,整個人好似泡在溫水中,周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不過,得意沒多久,另一隻腳的後腳跟又被人踢了一腳。

  「不是,薛三,你說話就說話,總踢我……」周炳先剛一轉頭,卻見眾同窗全都盯著他。

  周炳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撓了撓頭道:「弘毅塾學規第七條……戒驕戒躁,持重守靜;得意淡然,失意泰然。」

  在弘毅塾,出了錯不怕,怕就怕你不記得學規,不能及時改正,不然陳夫子那【奪命小戒尺】很快就從刁鑽的角度,抽的你手腫。

  所以學童們見對方有什麼行為逾矩的,一定會第一時間提點一二,這是為了對方好。

  所以周良弼不僅不惱,反而規規矩矩,雙手規矩地垂在身側,再也不手舞足蹈了。

  松江府計程車紳見到這一幕,心中不由感嘆。

  一個孩子,天性跳脫,這可以理解。

  但能經過同窗一提醒,立馬規矩起來,這就是教化之功了。

  而且顯而易見的是這幫學童相互之間肯定經常提醒對方,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不是家裡的規矩,這是弘毅塾的規矩啊。

  有一些剛剛覺得這幫學生之所以優秀,是因為家庭背景的人,不由思考起來。

  難道真的是家庭的原因?

  這規矩,家裡當然會教,但這麼多同窗一齊提醒,那顯然就不是家裡教得出了。

  「這弘毅塾有門道啊!這陳凡有門道啊!」

  「君子泰而不驕!陳文瑞教學生有一手!」

  ……

  沈士居在聽到周炳先的破題後先是一愣。

  說實話,他沒有撒謊,之所以出這題,就是他在路上的所見所聞。

  剛剛臨時被拿來考驗對方而已。

  如何破題,連他也沒有答案。

  因為在他心中,一個路邊推車的漢子能有什麼可書可寫的?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官道旁、驛郵邊發生著,最是普通不過。

  粗糙的皮膚,黝黑的面龐,笑起來很可能還缺兩顆牙,靠近了一身臭汗,這樣的人有什麼可寫?

  聖人的經義上怎麼可能有他們的位置?

  然而……

  陳凡稍稍一點撥,他的學生就破出來了,而且還破得如此巧妙。

  是的,不僅是他沈士居,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陳凡剛剛那重音的「弘毅」二字,就是在提醒自己的學生。

  但沒有人說陳凡作弊。

  有的學童,就算你把知識嚼爛了餵到他嘴裡,他也未必吸收得了。

  周炳先小朋友就不同了,稍稍一點撥,立馬瞭然於胸。

  這說明什麼?

  說明人家知識儲備足夠,說明人家只不過學問有了,但應用還缺點火候!

  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這樣的點撥,再來幾次,學童的腦子裡就產生了慣性。

  遇到問題,也就學會了思考,學會了思考的路徑。

  這就是教化,這就是教化,這就是教化啊。

  林懋勛哭了,沈士居在松江很有名,他站起來大笑,接棒考題,他還以為以沈士居經師、才子的身份,能出一道讓對方根本回答不了的題來。

  誰曾想,又被那尖酸刻薄的小子答上了。

  「這題可不可以不算在我那莊子頭上?」林懋勛在心裡吶喊。

  他委屈他媽給委屈開門,委屈到家了。

  他想儘快接管考題,不然莊子沒了,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可天不遂人願,沈士居就像輸紅眼的賭徒,再次開口:「我再出一題,學而第一,為政第二!」

  謝東陽秒答:「學而後為政,未聞以政學也!」

  更怒:「梁惠王章句上!」

  張祖胤小瘦子:「以一國僭竊之主,冠七篇仁義之書。」

  暴怒:「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周炳先無奈:「運於上者,無遠近之殊;形於下者,有悲歡之異。」

  ……

  大哥,大哥,不,我叫你大爺,別問了,再問,莊子真沒了!

  林懋勛心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