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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以針窺海

  陳凡剛剛這段話出自作家汪曾祺的作品,汪曾祺早年曾經當過扛包的工人,因為有這段經歷,所以寫苦力扛活的時候,真得特別有生活。

  可能現在很多人都沒有扛過麻袋了,這東西重,用慣性摔到肩頭時並不服帖,人要彎下腰,膝蓋蹲一蹲,肩頭微微用力,將麻袋「顛」起,麻袋再次壓到肩膀的一瞬間,人就調整好的肩頭的受力點,而且還能讓麻袋裡的東西跟肩頭更加「契合」。

  陳凡舉得這個例子,雖然在座的三人沒有人扛過麻袋,但沒扛過不代表沒看過,他們路過碼頭是,看著那些扛活的苦勞力的東西,自然了解陳凡這番話刻畫的多麼入木三分。

  葉憲感嘆道:「沒想到狀元公竟然對這些勞作之事,竟也能體察入微,秒莫得如此精到。」

  宋堂長卻道:「難道每次寫點話本,還要去碼頭扛大包才行?」

  陳凡搖了搖頭,看了對方一眼:「你這麼說,說明你讀書的功夫不深啊。」

  宋堂長聞言,頓時急紅了臉:「為何這般說?」

  陳凡道:「你剛剛所說的其實我總結為一句話,直接經驗與間接經驗之間的關係。」

  「我們讀書真正的意義是什麼?真正會讀書的人,不僅是理解文字,更是透過文字去理解文字背後所描繪的生活,我看書上有扛活的描寫,再結合腦子裡碼頭苦力們扛活時的動作,自然就能明白他們背後的辛勞。」

  「讀萬卷書,有的時候不一定要行萬里路,生活中點點滴滴的積攢,放大之後,村民械鬥爭水,其中的悍勇,也可以擴大成對戰爭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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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白了,觀察是我們讀書人的基本功,格物致知,格物致知,於細微處見精深,這才叫功夫。」

  「所以……」

  陳凡笑著看著對方:「你覺得你會讀書嗎?」

  堂堂和靖書院的堂長,山長之下第一人,竟然被陳凡說成不會讀書、不懂讀書。

  別人說這話,宋堂長只會罵他狂妄。

  但陳凡說了,他偏就反駁不得。

  沒辦法,這位可是天下公認會讀書的第一人,自己雖然心裡不服,但嘴上若是說出來,只會徒惹葉家父子嘲笑。

  陳凡見他面露不忿,搖頭嘆了口氣。

  有的時候,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還聽不進去別人的真心教導。

  葉選越聽越覺得陳凡說得有理,於是便道:「老師,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一些細節方面描摹刻畫的真實?」

  陳凡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但還不全對,寫話本,不僅要做到細節真實,還要注意【共情】二字。」

  「文章的終極目標,不是記錄表面發生的事情,而是理解和表現普遍的人性。這就需要強大的共情能力。」

  「推及《趙氏孤兒》這個題材,我們要共情什麼?」

  葉選畢竟是個隱藏天賦怪,聽到這話,終於恍然大悟道:「要共情程嬰在「保全親生骨肉」與「救忠良之後、全城嬰兒」之間做出選擇時,那種肝腸寸斷的心境。」

  「還有呢?」陳凡繼續啟發道。

  「還可以思考屠岸賈對趙氏一族痛下殺手的原因,是權力欲望、權利鬥爭還是積怨?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對撫養多年的義子趙武,很可能產生了真實的父子之情。當最後被摯愛的義子手刃時,他的震驚、絕望與不解,也是一種悲劇。」

  陳凡撫掌大笑:「很不錯,共情於此,就能讓你話本的人物擺脫「奸惡」臉譜,人物就變得深邃,有人性起來了。」

  「明白了!」

  葉選這次是真得明白了,二話不說,招呼都沒打一個,直接回到案前,略一思考,隨即下筆。

  這次眾人並沒有等待多久,葉選便將寫好的一頁紙拿給陳凡來看。

  陳凡展開,只見上面寫道:

  (入話)

  善惡終須報,天道本迴圈。

  忠良埋碧血,孤孽啟星燔。

  話說春秋時晉靈公在位,有個奸佞之臣屠岸賈,專權惑主,與忠良趙盾結下深仇。這一日,朔風怒號,彤雲壓城,屠岸賈率三千甲士,手執火把,將下宮圍得鐵桶相似。但見:火光灼破幽冥夜,殺聲震碎太平天。趙朔知事急,仗劍立於階前,仰天嘆道:「趙氏一門,今日休矣!」回望內室,夫人莊姬腹中懷胎七月,正是趙氏一線血脈。當下對門客韓厥拱手道:「趙氏存亡,盡托將軍!」言畢橫劍一刎,碧血濺階,恰似寒梅落雪,淒絕人寰。

  莊姬於帷後窺見,指甲掐入掌心,幾乎掐出血來,卻不敢泣出聲響。看官聽說:這莊姬雖是女流,卻深知輕重。若此時悲號,引得屠岸賈查探,豈不斷送腹中骨肉?正是忍淚吞聲為存孤,柔腸百轉勝丈夫。

  (頭回穿插)

  恰如當年楚平王無道,囚殺伍奢,其子伍子胥夜奔吳國,終覆楚報仇。今日趙氏之冤,一般天地共憤!然屠岸賈之毒,尤甚平王——竟矯旨盡誅趙氏滿門三百餘口,連襁褓嬰孩也不放過。這豈不是:斬草除根絕人嗣,欺天負地喪心狂!

  (正話續接)

  屠岸賈見趙朔已死,冷笑三聲,命甲士搜宮。忽見莊姬癱坐在地,腹痛不止,裙下竟見血跡。屠岸賈疑是驚胎,暗忖:「若生男嬰,必是禍根!」便喚穩婆監守。誰知莊姬咬牙忍痛,心中暗禱:「蒼天若念忠良,護我兒一聲啼哭化作默然!」

  正是:

  血雨腥風漫玉階,孤星一點未沉埋。

  若無烈婦藏孤志,怎得他年雪恨來?

  畢竟莊姬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旁邊湊來看的葉憲,在看完最後一個字後,忍不住贊道:「好!彩!彩!」

  葉選聽到自家老爹如此反應,心中自是高興,但陳凡還沒給出評價,他心中依然惴惴不安。

  就在這時,陳凡笑著放下手裡的紙,用欣賞的目光看向葉選。

  「甚好!」

  「前朝寫雜劇的文人有句名言,叫做【楔子蓄勢、矛盾驟起】。」

  「你開篇不去介紹亂七八糟的背景,而是單刀直入,直接寫屠岸賈殺入趙家,聽眾們聽到這個故事,立刻就會被拉入到那晚的血雨腥風之中。」

  「還有這段……」

  陳凡手指著「莊姬於帷後窺見,指甲掐入掌心,幾乎掐出血來,卻不敢泣出聲響」這段話道:

  「於無聲處聽驚雷啊!」

  「指甲掐掌,幾見於血,此一筆,真乃以針窺海,以錐畫地之力也!不言悲而悲憤自現,不寫痛而痛入骨髓。莊姬其性如鐵,其情似絲;於鐵血交迸之際,能作此萬鈞壓抑,非獨貞婦之節,實兼慈母之智、烈士之勇矣。」

  陳凡轉過頭去,看著身後的宋堂長:「堂長覺得如何?」

  宋堂長黑著臉,抿著嘴,最終抱了抱拳:「狀元公……大才!」

  說罷,對葉憲拱了拱手:「叨擾了!」

  說罷,臊眉耷眼,片刻也不想待在此地的他,轉身出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