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其實等葉選開始寫話本起就已經進入了尾聲。
很快,葉家的下人就將桌上的飯菜全都撤走,隨即弄了熱手巾來讓陳凡等人擦了臉。
宋堂長雖然覺得呆在這裡好生沒臉,但他表面上是代表書院來收弟子的,實則他此行還有另一個目的,只不過不方便當著陳凡的面提起罷了。
所以他也未走,一直賴在桌上,只當沒事發生,依舊梗著脖子,不想落了和靖書院的臉面。
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陳凡見差不多了,於是便對葉選道:「可以了,寫多少拿來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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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選茫然抬頭,似乎還沉浸在故事的海洋里,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老師,還沒寫多少呢!」
陳凡笑了笑:「不要緊,好的故事,開篇就能抓人。我只要看個開頭就行。」
雖然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葉選剛聽完陳凡的教學,不可能一蹴而就,立馬就能寫出精彩的故事來,但免不了還是有些期待。
尤其是葉憲,他雖然不想兒子選擇科舉之外的路,也有點瞧不上寫小說話本的,認為這些人都是些落魄士子。
但既然是兒子喜歡的,他還是很期待。
見陳凡接過了兒子遞來的文紙,他竟然沒講究平日裡的官體,勾著頭去看。
而宋堂長見葉憲都不講究,他乾脆也站起身,來到陳凡身後。
陳凡開啟文紙,卻見上面寫道:
話說春秋時期,晉靈公薨後,晉成公即位。成公者,乃文公之孫,名黑臀,在位七年而崩。
其子景公嗣位,是為晉景公。此時晉國六卿專權,乃趙氏、魏氏、韓氏、智氏、范氏、中行氏也。趙氏先祖為造父,周穆王時封於趙城,故以趙為氏。
至趙衰事晉文公,列為大夫;
趙盾相晉襄公、靈公、成公三朝,權傾朝野。
看到這,葉憲興奮道:「選兒,你這《史記》讀得不錯!晉氏六卿記得蠻清楚,不錯不錯。」
說罷,他看向陳凡:「陳大人,犬子雖然讀經典不用心,但還是聰明孩子。」
陳凡看了看他,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而是接著往下去看。
景公三年,楚國伐鄭,晉景公遣荀林父率師救鄭,與楚戰於邲,晉師大敗。是年冬,景公欲誅趙盾之子趙朔,乃聽信屠岸賈之言。屠岸賈者,晉靈公時為大夫,嘗為趙盾所殺,故深恨趙氏。其人官拜司寇,掌刑獄之事,於景公前譖曰:「趙盾昔弒靈公,今其子朔在,當盡誅其族,以謝先君。」
「邲之戰!」葉憲笑著對葉選道:「沒想到這你也記得如此清楚,甚好,甚好。」
誰知就在這時,陳凡「啪」的一聲,將手裡的文紙拍在桌上。
剛剛還被父親誇了兩句,臉上有些沾沾自喜的葉選嚇了一跳:「老師,這,有什麼問題嗎?是不是我記錯了什麼?」
陳凡看著他道:「你看你這第一段,用這麼多字介紹晉國國君世系,連【黑臀】這種生僻諡號都寫上了,怎麼?你是想做司馬遷?還是想抄《史記·晉世家》?」
陳凡一句話直接說得葉選漲紅了臉。
旁邊的宋堂長見狀,心中反而一喜,隨即搖頭道:「剛剛陳狀元還說話本也可修平治齊,那老夫請問,孔子《春秋》,開篇即書【元年春王正月】,何曾有過半句【抓人】之語?左丘明釋經,於【鄭伯克段於鄢】前,必先詳述鄭武公娶申侯女、莊公寤生之由來,不管是經典還是話本,咱們總要先交代個前因後果吧?」
「不說這晉國世系,讀的人又怎麼了解,趙盾弒殺靈公的靈公到底是何人呢?」
葉憲父子的目光「唰」的一下轉向陳凡。
「呵,所以我說宋堂長你呀,一輩子只能當個堂長,若是有一天在和靖書院干不下去,想要給別人寫個話本餬口都不能啊。」
「你!」宋堂長聞言大怒。
陳凡卻不給他再說話的機會,轉頭對葉選語重心長道:「葉選,你首先要搞清楚,你寫得到底是《春秋》還是話本,把《左傳》、《史記》裡面的史料抄了來便是話本了?那天下讀書人都能流芳百世了?」
葉選紅著臉不敢說話。
「話本這東西,說白了,是給百姓看的,挑擔子的貨郎站在說書先生不遠處,聽完你這開頭,肩膀都磨出血了,還沒進入故事的正題,你覺得人家會有這耐心等嗎?」
「還有,你看你這第二段,又用那麼多字解釋【邲之戰】和屠岸賈的官職,連【司寇】的智慧你都寫上去了,就是不說趙朔到底犯了啥罪。剛剛還跟你說過,寫東西要詳略得當,該說得地方要著重描寫,不該說的地方要簡單略過,甚至只要不影響故事後續,乾脆可以不提,我說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葉選的臉更紅了,半天才訥訥道:「我,我就是想交待清楚些,怕別人看不懂。」
陳凡點了點頭,其實這毛病很多後世文青也經常犯,總是喜歡交待背景、歷史,就是不進入故事正題。
把讀者全都讀得沒有耐心了,最後還說「他們都不懂欣賞我」!「這一屆的讀者水平太差了!」
陳凡道:「不要把別人當傻子,你就按照我教你的,直入主題,開篇就要爆發衝突,這樣才能吸引讀者和聽眾!」
葉選連連點頭,拿著文紙正準備離開,陳凡又道:「描寫的時候,要讓讀你文章的人身臨其境!怎麼身臨其境?就是要真實,要有生活。」
葉選聽到這話茫然了:「什麼叫要有生活?」
陳凡笑了笑:「若是讓你寫一個碼頭上扛活的苦力,你會怎麼寫?」
「揮汗如雨!」
陳凡:「萬能的、空泛的、無力的【揮汗如雨】!」
葉憲、宋堂長的臉也紅了,因為剛剛他們的腦子裡也是這個詞兒。
「苦力們什麼都扛,主要是糧食。頂不好扛的是鹽包,——包硬,支支楞楞的,硌。不隨體。扛起來不得勁兒。扛包,扛個幾天就會了。要說竅門,也有。一包糧食,一百多斤,擱在肩膀上,先得顫兩下。一顫,哎,包跟人就合了糟了,合適了!扛熟了的,也能換換樣兒。跟遞包的一說:您跟我立一個!哎,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