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孤兒》這個故事最早的文字記載出現在《左傳》中,但真正使其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悲壯故事的,則是司馬遷在《史記·趙世家》里的文學性再創作。
故事的起因是晉國趙氏家族內部產生了矛盾。
趙莊姬誣告趙同、趙括謀反。
趙武,也就是趙氏孤兒跟隨母親在宮中長大,躲開了這場大規模的殺戮和搜孤。
最後在韓厥的勸諫下,趙武恢復了爵位和封地。
這個是《左轉》中記載的故事,也是陳凡認為最貼近史實的。
不過到了《史記》,太史公就開始演繹了。
一個趙氏家族內部的權力傾軋,變成了忠奸之爭,權臣屠岸賈殘害忠良趙盾,誅殺趙氏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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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嬰、公孫杵臼等義士捨生取義,定計救出趙武,程嬰更以親生兒子替代趙武受死。
最後趙武長大成人後得知真相,最終誅殺屠岸賈,為趙氏家族報了仇。
這兩個故事之間,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來,司馬遷版本的歷史,矛盾衝突更加激烈,人物形象更加鮮明,是個十分適合用來改編成故事的歷史。
當然,後世關於司馬遷版本的《趙氏孤兒》也確實深受小說家喜愛,從元代開始,就有針對這段歷史的雜劇改編——《趙氏孤兒大報仇》。
到了十八世紀這個故事傳到歐洲時,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更是將其改編成《中國孤兒》,使其成為最早在歐洲產生廣泛影響的中國戲劇之一。
聽到陳凡並不是讓他寫神鬼故事,少年書生一下子被難住了。
他雖然想跟陳凡學習怎麼寫出《三國演義》這種歷史演義類話本故事,但他之前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自己悄悄模寫過幾次,但都因為太過於幼稚,自己都不好意思讀下去,直接將稿子揉掉扔了。
陳凡點了點頭:「就照著太史公的《趙氏孤兒》寫出個話本來。這其中要注意幾個點!」
「首先,要將《左轉》中的家族內鬥,寫成忠奸對立、捨生取義的壯烈悲劇,這樣,矛盾才能更集中、更激烈!」
「第二,話本里的人物要有血有肉,程嬰的犧牲與堅韌,公孫杵臼的剛烈,屠岸賈的奸詐,這些都要透過其具體行動和選擇展現,而非簡單描述一下他們的長相,斜眼吊梢眉就是奸人,濃眉大眼的都是忠臣。」
聽到這話,不僅葉選,就連葉憲也覺得有趣,不由得笑了。
「第三,權利傾軋、家族內部流血的鬥爭,這不值得書寫,咱們要把筆墨落在何處?」
葉選到底是隱藏小說家天賦BUFF在身,一點就通道:「要把升華為忠義和犧牲,這樣才能震撼人心!」
「很好,看來你已經入了門了!」陳凡不吝褒獎。
葉選一聽這話,更有信心,眼睛都亮了幾分。
「還有,詳略得當也是你之前的問題,這裡面什麼應該細說,什麼應該簡略一帶而過?」
葉選皺了皺眉頭,思考了片刻。
這次他還沒說話,旁邊的葉憲倒是戲聽得多,一下子沒忍住,開口道:「搜孤救孤要濃墨重彩,復仇的過程反而不用過多贅述。」
陳凡一拍掌笑道:「沒想到葉大人也是行家裡手。」
他這一句,直接將老葉說得臉紅了,訥訥搖頭:「謬讚謬讚。」
旁邊的宋堂長看到這一幕,肺都要氣炸了。
好好好,你們三人現在都已經演上我了是吧?
陳凡最後道:「還有最後一點,講史,說白了,不僅要給士人看,還要給誰看?」
「普通百姓?」
陳凡點了點頭:「沒錯,所以少點引經據典,文詞要介於文白之間,老百姓聽故事,又不是考科舉,聽不得那些之乎者也。明白了嗎?」
葉選聽到這,臉上笑容收斂,鄭重道:「明白了!」
「試著寫一寫吧!我們吃飯!」陳凡大手一揮,反倒是招呼起主人葉憲來。
葉憲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陳凡,最後咽了咽吐沫跟著陳凡回到酒桌前。
一旁的葉選招呼門外的大漢,讓他搬來一方小案,又備好筆墨紙硯,便閉上眼坐在案前沉思了起來。
不一會兒,陳凡等人還在喝著湯,他已經開始動筆了。
葉憲一邊招呼陳凡,一邊看著兒子,才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終於忍不住道:「陳大人,這……,我這還是想讓犬子未來考一考科舉的。」
陳凡點了點頭道:「葉大人不用憂心,能把這話本寫好,貴公子科舉的文章就不會差!」
聽到這話,葉憲眼前一亮連忙追問道:「此言何意?」
宋堂長在一旁嗤笑道:「大言不慚,話本都能跟科舉聯絡起來,簡直有辱斯文。」
陳凡並不理他,而是對一旁的葉憲道:「葉大人,你想啊,就拿這《趙氏孤兒》舉例,無論是講述「搜孤救孤」的波瀾起伏,還是作一篇論證「忠孝」的策論,都需要作者對文章結構有精心的安排。」
「司馬遷在《史記》中透過自己的筆法,將《左傳》中相對平淡的家族內鬥,改寫成了一場忠奸對立、充滿犧牲精神的壯烈悲劇,使得矛盾衝突更加集中激烈,人物形象也更加鮮明。這種強化核心矛盾、突出主題的敘事技巧,與科舉文章中如何破題、立意,並圍繞核心義理展開層層論述的邏輯思維訓練,其本質是相通的。話本中「入話」部分用以點明主題、引導聽眾的功能,也與八股「代聖賢立言」、闡述儒家微言大義的要求有神似之處。」
聽到這,葉憲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靜靜聆聽下文。
「話本中程嬰的犧牲與堅韌,公孫杵臼的剛烈,屠岸賈的奸詐,這些都要透過其具體行動和選擇展現的,這訓練的是透過具體事例和細節來支撐觀點、使論述血肉豐滿的能力。這與科舉「策論」中要求援引史實、結合時弊進行充分論證的方法是一致的。若筆下人物都能有血有肉,那麼論述道理時自然也能更加充實有力,避免空疏。」陳凡放下酒杯道,「葉大人,你覺得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葉憲拍掌道:「沒錯沒錯!」
陳凡這觀點,並不是牽強附會,這是在歷史上有先例的。
比如另一個時空中的明代文淵閣大學士邱濬,進士出身,官至大學士,妥妥的「理學名臣」,但世人很少知道,戲曲《伍倫全備記》、言情小說《鍾情麗集》也是他的手筆。
還有明清之際的李漁,雖然是秀才,但八股文章寫得極好,人家的戲曲《笠翁十種曲》、小說《無聲戲》、《十二偶記》那也是一時佳作,傳之後世。
所謂一法通則法法通就是這個道理。
只要葉選肯學,就他那腦子,陳凡不信教不出來。
不肯學?
我勸學戒尺難道是擺設?
一旁埋頭吭哧吭哧寫作的未來小說家,還不知道他已經被自家老師盯上了手板板,擱那正徜徉在寫作的海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