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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惠應麟

  陳凡將手中文章輕輕置於案上,目光掃過凝神屏息的眾人,最終落向神色恭謹的劉大受,緩聲開口,其聲清朗,不疾不徐:

  「劉典簽此文,破題便是『聖人論為政,獨思夫以德者焉』,以『明德』二字立骨,可謂深得《大學》『三綱領』之精髓,開門即見山,立意高遠,佩服。」

  他略作停頓,讓眾人稍品其味,繼而道:「文中論『帝王立政,貴在有為』,又言聖人『默契無為之道』卻『有所以課其實者』,此一番辯證,尤見功力。非深味於經史者不能道。昔日朱子注『為政以德』,言其『無為而天下歸』,程子亦倡『無為』之效。劉典簽於此,卻能不囿於成說,點出『道尚麗於虛也,有所以課其實者,而後政以懋』,此為卓見。這便如孔子雖贊舜『無為而治』,然《中庸》亦云『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致』字,便是工夫,便是『有為』之實,絕非放任虛無可比。劉典簽此文,於『有』、『無』之間,持論中正,深得『執兩用中』之旨。」

  陳凡語速平穩,既點出劉文契合程朱之處,更著重褒揚其不盲從、能自出機杼的辯證思考,這正是學問進階的關鍵。

  「至於結尾,『蓋端本善則義,既協於辰居;而綱舉目張,象自符乎星共』。」陳凡微微頷首,「『綱舉目張』一語,出自《呂氏春秋》,用以呼應『為政以德,譬如北辰』之喻,甚是貼切。北辰居所,喻人君修德端本;綱舉目張,喻政事有條不紊。德為政之本,政為德之用,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劉典簽以此收束全篇,使得『為政以德』之旨,不僅有心性之基,更有經綸之效,氣魄宏大,收束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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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點評至此,既充分肯定了劉大受文章立意之高、用典之精、思辨之深,尤其讚賞其能在尊奉程朱的基礎上展現出獨立的思考與辯證的智慧。所言皆有本之論,引據皆切中文章肯綮,無一絲空泛溢美之辭,亦無刻意打壓之態,全然一派就文論文的坦蕩氣度。

  最後,陳凡目光平和地看向劉大受,淡然一笑:「此文理明詞暢,結構謹嚴,尤其是能於先賢涵泳中別具隻眼,更為難得。依陳某看,已得制義三昧。」

  此評一出,堂內諸多士子皆不由暗自點頭。陳凡之評,精準而克制,既顯眼力,更顯氣度。

  即便是劉大受本人,在對手如此公允乃至帶有幾分賞識的評價面前,那恭謹的姿態下,雖勝負之心未減,卻也難對這番點評生出惡感來。

  空氣中原本因惠應麟激烈批駁而生的緊張氣氛,似乎也因此緩和了幾分。

  見自家夫子大力讚賞別人,馬九疇的目光黯了黯,腦袋也垂了下來,花白的幾縷髮絲被穿堂風一吹,竟讓人感覺他有點心灰意懶、就此沉淪的味道來。

  陳凡看了看自己的學生,並沒有開口勸慰。

  這時,陳觀笑道:「狀元公,依你大家之見,我這兩個學生如何?」

  「精熟典籍,未來不可能限量。」陳凡依舊一副微笑的摸樣點評。

  明明是別人打上門來挑釁,但陳凡的涵養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陳觀師徒都不由折服。

  見對方不卑不亢,始終以禮相待,就連陳觀也不好做的太過,於是便笑著對陳凡道:「狀元公莫要謬讚,我這兩個弟子,一個年輕氣傲,一個老氣橫秋,既沒有狀元公的沉穩,也沒有狀元公的年少有為,終究差了不止一籌,慚愧,慚愧。」

  聽到這話,眾官員紛紛側目。

  你的學生,拿來跟陳凡比?

  你這不是侮辱人嗎?

  人家年少成名,二十歲不到就連中三元,金榜題名,你拿你徒弟跟人家比,雖然嘴裡說得好聽,但有這麼比的嗎?

  陳凡自然聽出了對方話里的擠兌,於是搖了搖頭道:「不好比,不好比。」

  「每個人的未來,現在怎麼說得准!」

  陳凡也是狡猾,他這句話也是模稜兩可,你不是要拿你弟子跟我比嗎?

  我已經中狀元了,文章一道,自在巔峰,而你的弟子將來怎麼說還未可知,你怎麼跟我比?

  果然,惠應麟聽到這話冷笑一聲:「陳大人,你這言外之意是我師兄弟二人未來的成就未必能比得過你?」

  陳凡呵呵一笑:「少年人,還是腳踏實地比較好,目標不要訂的太大,山要一座座翻,水要一道道蹚,你們還是鄉試想比過我的弟子再說其它吧。」

  惠應麟大怒:「你的弟子?那個老頭?」

  說到這,他伸出手指向馬九疇。

  馬九疇見狀,羞愧的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他們對視。

  倒是他的兒子馬夔怒道:「我也是生員,鄉試時,不如我們比一比?」

  惠應麟上下打量了一番馬夔:「就你?」

  馬夔漲紅了臉:「怎得?」

  惠應麟呵呵冷笑,不再看他,而是對陳凡道:「陳大人,既然你的弟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我勉為其難與其比試一番,不如這樣,就以鄉試掛榜的名次,我與剛剛那狺狺狂吠之人比一比。我這師兄,就勉為其難再跟那老頭比試一番,可敢迎戰?」

  陳凡搖了搖頭:「你跟馬夔都是南直隸的考生,尚且可比,九疇與這位劉生員分在兩省,考題都不一樣,如何可比?」

  這時,一直微笑不語的劉大受突然道:「回稟陳大人,我家已經從湖廣遷入南直,戶籍也遷入蘇州府了!」

  陳凡一愣,圖窮匕見啊,原來他們早就有準備,就下了套等著自己這邊往下跳了。

  惠應麟聞言,傲然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視陳凡,聲調銳利而清亮:

  「陳大人,豈不聞《論語》有云:『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師者若真具傳道授業之能,何至門牆之內朽木難雕、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昔孔子設教,首重『因材施教』,觀大人高足,或空談道德而失政事之實,或拘泥陳說而乏應變之智,此豈非師者導引失序之過?」

  「《中庸》明訓:『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然『致』字背後,乃是克己修持之實功,絕非虛懸『無為』而廢綱紀!今吾輩以鄉試為衡鑑,正合《春秋》『正名』之義——名不正則言不順,師道尊嚴,當以實績為憑,豈能徒仗科名虛譽而蔽賢者之路?」

  他語鋒陡轉,袖中手指倏忽抬起,直指馬九疇方向,厲聲道:「《呂氏春秋》有言:『舉綱而萬目張』,今日賭約便是這綱目之始!若大人門下果能於南闈之中,以文章實力壓倒我師兄弟,我惠應麟當即刻束修登門,執弟子禮以求教;然若大人之教終顯支絀……」

  他刻意頓挫,冷笑一聲,「則請效古之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自此閉門謝客,慎勿復以『明德』之論誤人子弟!否則,豈非違逆《大學》『修身而後家齊』之序,徒令天下笑儒門師道淪胥?」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在場的王大綬、韓輯等人這才發現,原來陳觀等人並不是臨時針對,而是早有預謀。

  他們的目光看向陳凡,很想知道陳凡會不會答應惠應麟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