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心中微嘆,這吳派惠家,費盡心機,讓堂堂正三品的中樞副貳,趕在自己功成名就、大宴賓客的高興日子,精心挑出兩名弟子上門踢館。
自己若是不答應,那弘毅塾的名聲一落千丈。
自己若是答應,對方挑選的對手——馬家夫子……
好算計,好算計,知道在文章經典上沒把握贏了自己,便朝自己弟子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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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針對賀邦泰、薛甲秀等年紀小的學童,在士林恐怕引不起什麼波瀾。
但讓馬家父子成為他們的對手,既不會讓人覺得欺負小孩子,又能製造話題炒熱度。
陳凡的眼睛睇向塾堂最後,見一眾官員果然興趣盎然地看著自己,就等著看自己如何反應。
想到這,陳凡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先掃過神色緊張的馬九疇父子,再轉向鋒芒畢露的惠應麟,最終落回主位的陳觀身上,唇邊笑意溫煦如春風拂過:
「陳大人和您這兩位弟子上門,既以『切磋』為雅意,惠朋友又引《論語》『君子病無能』為據,陳某若再推辭,倒顯得我弘毅塾學子輸了氣度。」
他略一停頓,話鋒微轉,「只是『賭約』二字,未免著了商賈氣——聖賢門下論道,當如《周易》所言『君子以朋友講習』,何妨換個說法: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此言一出,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松活。將「賭約」轉為「講習」,他的話既沒有咄咄逼人、歇斯底里,又暗合儒家「教學相長」的古訓,在場幾位老儒忍不住捻須頷首。
陳凡繼而看向惠應麟,語氣愈發從容:「至於『師道尊嚴以實績為憑』,此言甚是。但陳某以為,教育之『績』,不在一時之勝負,而在終身之成就;不在一人之顯晦,而在眾材之咸遂。」
他抬手虛引,指向塾堂兩側懸掛的匾額——【弘毅】二字筆力沉雄,正是他手書。
「《論語》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我這弘毅塾,取名便在『弘』——弘道於天下;『毅』——毅志於千秋。今日弘毅塾弟子與二位切磋,勝固欣然,敗亦足喜——至少讓少年人知天外有天;讓老學子明學無止境。若因此便論『師道淪胥』,未免將『教』字看得太輕,將『育』字看得太淺了。」
「好!」洪升欣喜點頭。
陳凡這話說得簡直太大氣了。
以陳凡現在的身份,若是跟兩個小小生員置氣,只會丟了身份。
但對方打上門來,若是不管不顧,實在太丟臉,太掉價。
可經過陳凡這麼一說,瞬間將逼格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最後倒顯得陳觀和他那兩名弟子格局不大,小雞肚腸。
陳觀聽到陳凡的這番話,臉色果然一變,他老於世故,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顯得心虛,不如什麼都不說,避一避陳凡的風頭。
但他的弟子惠應麟出生於吳縣惠家,從小錦衣玉食,又聰穎過人,人生順遂,怎麼能受得了陳凡在那「高高在上」。
只聽惠應麟「呵呵」一聲:「陳大人引《周易》『講習』之說,晚輩深以為然。只是《中庸》有云:『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今日切磋若不以『當下』為基,何談『終身成就』?正如朱子注『格物致知』,必曰『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方能『豁然貫通』。若總以『來日方長』搪塞眼前功夫,豈非落入陸子靜『束書不觀,游談無根』之弊?」
他話鋒一轉,突然對馬九疇深深一揖,動作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恭謹:「這位馬先生年過半百仍力學不輟,晚生本當敬佩。只是《論語》又言:『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若將『屢試不第』美化為『弘毅精神』,將『文思枯竭』粉飾為『厚積薄發』,這究竟是『因材施教』,還是『誤人子弟』?」
「我二人今日登門,非為『惹事』,實為『求鏡』——以馬生父子為鏡,照我等學問深淺;以弘毅塾為鏡,驗江南文教得失!」
「望狀元公……」
說到這,他重重跪地,朝陳凡叩首道:「成………………全。」
弘毅塾的學童們都傻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人。
他們沒想到這人竟然這麼能說。
官員們也愣住了,這,這惠應麟將來必然是個蘇秦張儀式的人物啊。
這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剛剛陳凡略略給弘毅塾扳回來的局面,轉眼就被他重新扳了回來。
作為整個事件的主角之一,馬九疇想要為弘毅塾說些什麼,但嘴唇嚅動兩下,可能覺得自己跟這位比起來,肯定是說不過對方的,只能懊喪閉嘴,深深地垂下腦袋。
而他的兒子馬夔則怒目圓睜,顯然還有一個少年人的志氣堵在胸口。
就在馬夔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陳凡對他微微一笑,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隨即他起身環視四周,神色再次恢復平日的淡然。
接著,他用閒話家常的口吻道:「惠朋友的意思我明白了,陳某以為不必——天下學子皆我弟子,何必非要執禮門下?若真有一日,惠朋友或劉朋友的文章能讓天下人『見賢思齊』,陳某心中只會高興。」
「那麼!」
陳凡目光掃過兩人,他如今的身上的光環,自非吳下阿蒙,眼光到處,雖然溫和,但卻讓惠應麟和劉大受不敢直視。
只聽他輕輕繼續道:「你們的挑戰,我弘毅塾——接下了。」
聽到陳凡這斬釘截鐵的話語,弘毅塾的眾學童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氣,薛甲秀紅著眼,梗著脖子道:「文心鑄劍,筆陣凌雲,弘毅塾的同窗們,別人打上門來了,要不要還回去?」
「要要要!!!!!!!」
學童們左手按腰,右手握拳抵心,齊齊喝道:「文心鑄劍,筆陣凌雲!」
看到這一幕,就算是王大綬等人也不由色變,韓輯更是擊節讚嘆道:「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好一個弘毅塾,好一個文心鑄劍,筆陣凌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