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愈發對陳凡的一些想法感興趣,連連詢問之下,陳凡便挑了一些《紀效新書》裡面的內容講給了皇帝聽。
《紀效新書》裡面很多內容對於解決現在大梁的問題有很大的幫助,弘文帝是越聽越是心喜,越聽越覺得自己點中的這個狀元簡直太值了。
最後他發出一聲感慨道:「讓你在翰林院做一詞臣實在是屈才了!」
誰知皇帝發完感嘆後,陳凡並沒有謙遜謝恩,而是沉默了下來。
弘文敏銳的察覺到陳凡情緒上的變化,於是便問道:「怎麼?朕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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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連忙拱手道:「回陛下,臣……確實不想去翰林院。」
弘文聞言一愕,翰林院,這是多少進士打破腦袋都想往裡面鑽營的地方,你堂堂狀元,不呆在翰林院,不呆在這個儲相誕生的地方,難道你還想去兵部?
兵部?
也不是不可以。
就剛剛與陳凡交談中,弘文對陳凡的了解,他去兵部做個員外郎也是足夠勝任的。
正好還能幫著主持未來兵制、武舉的改革,可謂是人適其位,只是官員從踏足官場到升遷的路徑,都是有著一套極為規範的流程的。
一般是不可能違反這個流程。
比如陳凡這個狀元,剛剛踏足官場的陳凡,一般都是進入翰林院擔任從六品的修撰,這個起點很高,不僅能積攢深厚的政治資歷和學識聲望,更有機會接進權利核心,鍛鍊處理機要事務的能力。
如果陳凡官路順遂的話,一般在翰林院積累個三到十年,期間最好兼任經筵講官,為皇帝講學,等到了散館,就可以晉升了,這時候,陳凡一般可以進入詹事府或者禮部等部門擔任要職,如果去了禮部,一般都是正三品起步,若是能擔任禮部右侍郎,那更了不得,這已經可以說明,朝廷是在著重的培養陳凡,進入內閣指日可待。
再下一步,若是陳凡在中層京官的任上熬過五到十五年不出什麼岔子,人員混得也比較好,也簡在帝心,那下一步就是碰到一個機緣直接入閣拜相,獲得某殿閣大學士的頭銜,直接進入權利中樞。
弘文雖然沒有想這麼多,但在他心裡,現在已經非常認可陳凡的學識,在他看來,陳凡在翰林院幹個一兩年,然後便找個機會讓他擔任日講官,成為他身邊的近臣,日日以備諮詢。
至於將來,只要陳凡幹得好,提拔也是早晚的事。
可若是調到兵部,那就不一樣了,在地方官眼中,能進兵部那已經是了不得的好差事,但本著對陳凡負責的態度,兵部未來的上限是有天花板的,所以弘文試探道:「朕能理解你為朕分憂之心,但六部衙門實非狀元的好去處,若朕猜的不錯,你是想去兵部吧?」
陳凡聞言也是一愣,隨即尷尬道:「臣,臣想去地方!」
「什麼?」弘文帝驚訝的差點站起來,陳凡,他欽點的狀元,京官不做,要去做地方官?
隨即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難看道:「怎麼?你是覺得朕不是明主?不配你這個狀元為朕效力嗎?」
這話,已經非常重了。
陳凡連忙行禮道:「陛下誤會臣了。」
弘文猶自憤憤:「你說。」
陳凡看了看怒火中的皇帝,小心斟酌著詞句道:「陛下,臣惶恐。臣不敢妄測天意,更非覺得陛下非明主。臣之所願,實源於一番迂闊之見,且容臣斗膽陳情。
臣之初心,並非廟堂之高,而在書院之靜,學子之聲。臣在海陵所建『弘毅塾』,其名取自《論語》『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於臣看來,國之棟樑,非盡出於翰林清貴,更多生於鄉野閭巷之間。真正的經世之才,需知民間疾苦,需曉吏治艱難,而非僅熟讀經書、精通章句。
臣嘗聞,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強國之基,在於育才。陛下欲革新武舉、整飭軍備,此乃雄圖大略。然究其根本,若無千萬識文斷字、明禮知義、通曉兵法的忠勇之士遍布軍中、鄉野,縱有良法,亦如無根之木,難以參天。臣願做那培根固土之人,於地方為陛下默默栽培未來數十年可用之才。這比臣一人在京師,於案牘間空談方略,或更能裨益於陛下之宏圖。
且臣以為,翰林院乃儲相之所,重在輔佐陛下協理陰陽,總攬全域性。而臣之性情,更傾向於躬身實踐,將陛下今日所議之強軍、選將、御倭諸策,於一州一縣試行之、完善之。譬如剛剛臣所言之《紀效新書》,其精髓不僅在文字,更在於其於行伍中實踐、總結、修正方能最終成書。臣願效此法,以海陵或東南一隅為『實政之院』,將聖人之道、強國之術,化入日常教化與民生治理中。待他日,臣所教之學子,或為守土安民之良吏,或為智勇雙全之將弁,此方是臣對陛下、對朝廷最大的忠誠與報效。此亦符合古人所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之義,臣今日雖蒙聖恩,仍願擇一途徑,從根基處兼濟天下。
故而,臣非敢輕視京官之前途,實是認為,臣之志趣與所能,置於地方,或能如春雨潤物,於無聲處為陛下培育更多實幹之才,其長遠之利,或大於在京師備員清要。此乃臣一點愚誠,妄測聖聽,伏乞陛下明鑑。」
聽完陳凡的話,弘文帝怔愣了半晌,似乎是想從陳凡的表情中找出他說謊的漏洞。
可看了半天,陳凡的臉上始終都掛著「真誠」。
最終,他放棄了,凝眉道:「陳凡,你要知道,你是朕欽點的狀元!」
陳凡終於跪下道:「臣銘記陛下簡拔之恩!」
弘文帝看著對方堅定的面容,最終退讓道:「朕可以讓你不去翰院,但你若想居江湖之遠憂其君,那是不可能的,這樣吧,挑一個距離海陵近些的地方,放你一任地方。」
陳凡聞言一愣,他想辭官,怎麼就搞成現在這個場面,辭了,但沒能辭掉,最終辭了個半吊子。
既然如此,陳凡斟酌了良久這才開口道:「臣謝陛下,既蒙陛下如此信重,臣就斗膽,在松江府求當一名小吏。」
松江府,弘文帝聞言怔了怔,這個地方,是他真正開始關注陳凡的起點,也是他心裡對陳凡始終揮之不去的一根刺。
陳凡選擇這裡?
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凡道:「陛下,臣在入京時,曾與漕司衙門的一名攢運交談,聽聞了很多松江府的事情,此處雖是江南糧稅重地,但土地拋荒卻十成占了六成,臣此去,想為陛下,為朝廷,整治出一個糧稅豐產之田,教化力行之地,親民廉潔之范的【試驗田】來。」
「待他日,若松江這塊『試驗田』里,能長出飽滿的稻穗,能走出明理篤行的學子,能形成一套可復行的吏治章程,其利將遍及我大梁萬千州縣。此方是臣對陛下知遇之恩,最好的報答。」
陳凡的一番話,聽得弘文帝也不由心旌動搖,他最終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去做吧,朕也想看看,你這狀元之才,到了松江大材小用後,會給朕和朝廷帶來什麼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