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應經雖然心裡不認可陳凡的教學方法,但他畢竟只是旁聽的客人,肯定是不能當著學童的面質疑人家夫子的。
很快,學童們便循著黑板上的題目開始思考了起來。
《天下有道四節》這個題目出自《孟子·離婁》,全題目是「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
天下有道指政治清明的時代,這時道德水平決定地位高低;天下無道指亂世,純粹以暴力強弱定尊卑。
孟子認為這兩種狀態都是【天】的體現——這裡「天」不是宗教概念,而是指客觀歷史規律。
最後結論強調順應規律才能生存。
在學童們思考的時候,沈應經也在搜尋《四書集注》中對這四節經文的注釋:
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稱其德之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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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無道,人不修德,則但以力相役而已。
天者,理勢之當然也。
這時,一旁的俞敬搖了搖頭道:「《孟子》雖然大多數讀書人接觸的都很早,但《離婁》這段話卻不是這個年紀的孩童能夠深刻理解的。」
沈應經聽到俞敬這話,心中暗自點頭:「稚子心性未定,驟聞天理勢變之說,猶植幼苗於疾風,非但不能固本,反有摧折之虞。」
「此章熔義理、勢道於一爐,即如朱子《集注》『理勢當然』四字,非二十年功夫不能參透其中機鋒。」
「師者當如醫家辨證施治,今以虎狼藥投之總角童子,雖出於望生成才之心,其如揠苗助長何?」
在沈應經看來,眼前這群孩童,最大者不過十二三歲,他們的人生閱歷根本難以支撐起「道德理想和暴力現實」理解。
陳凡這階段應該循序漸進,解釋經義中的含義,再輔以歷史上的典故加深學童們的理解,而不是直接讓學童們依靠自己的小腦瓜子寫出八股文章來。
這一切對於這個年紀的學童還是太早了。
「縣試就算能過,但還需時間打磨幾年,或許十七八時再參加府試,方才能成。」
就在他看著黑板上的題目,心中暗自思存之時,剛剛被點名的薛甲秀已經舉起手來:「報告,夫子,我已經有了破題。」
沈應經聞言驚訝地看著薛甲秀:「這麼快?這題就算是給安定書院破岩齋的那幫秀才,也斷然不可能破題如此之快。」
隨即他搖了搖頭:「必然是瞎破一氣!」
「夫子,我的破題是:欲王者致其德,而天可得而用矣!」
薛甲秀的話音剛落,沈應經、俞敬、包括剛來不久的陳軒全都長大了嘴巴,驚訝地盯著薛甲秀的背影。
「不是,這孩童不是說他破題不行嗎?」
「這就是你說的不行?」
這個破題不僅高度濃縮了《孟子》這段話的主旨,能把複雜的政治哲學凝練成一句話。
但更厲害的是,這個破題將「致德」與「用天」建立了因果關係。
什麼意思?
在這個功利的世界,只有以小役大,以弱役強,信那有道之天不過。
但在薛甲秀的眼中,天豈肯去做無道者?
明明是人無道。
人若有道,則天自然轉無道為有道了。
為什麼沈應經、俞敬、陳軒三人驚訝?
因為薛甲秀這個破題,可以讓那些功利者、腐儒們胸膽、眼孔為之一開。
陳軒感嘆道:「文章到理透時,真能推排豪傑,展拓萬古。實在沒想到文瑞教的學生竟然已經到了這個境界了嘛?」
再想想自己在安定書院蹉跎的這兩年,破岩齋的情況每況愈下,估計破岩齋的學生們拉過來跟弘毅塾這幾人相比,在某些方面也要相形見絀了。
沈應經聽到陳軒的話,心中大讚,可以說,這陳文蔽的話扎紮實實說到了他的心裡。
也就在這時,他對接下來負責「承題」之人的應對更加好奇了。
難道是這縣試案首太過優秀?
將破題破得如此別處生面,下面承題之人可就難了。
又等待片刻,剛剛那個王瑛舉手道:「夫子,承題起講有了。」
陳凡用鼓勵的目光看向他:「好!今天這速度快了很多,念來聽聽。」
沈應經等人方才知道,原來弘毅塾搞這種形式不是一次兩次了啊!
這時候王瑛清越的聲音傳來:
夫德則得天,文王是已,欲為政天下,舍此能得志乎?
且知天之說者,則王事可成。天之道主於扶德而已隨其世之有道無道,展轉屬之,未有易也已。是故有時而行正道,有時而行權道。行正道則專屬於賢德,行權道則若附於強大。
王瑛講完,在場的俞敬和沈應經同時站起,因為太過激動,腿部帶動了凳子,搞得原本安靜的塾堂內發出「嘩啦啦」桌椅碰撞的聲音。
一眾學童全都轉過頭來,好奇地看向兩人。
兩人站起身後神色激動,似乎想要辯駁些什麼,但想了想之後卻又神色肅穆的重新坐下。
但這次他們重新坐下後,沈應經和俞敬二人的腰杆子挺得筆直,顯然是要用心聽陳凡分說了。
陳凡似乎對二人的反應一點都不好奇,他笑著對眾學童道:「夫德則得天,好啊!」
王瑛的這兩段話是什麼意思呢?
德行修養是獲取天命的根本途徑,周文王就是最佳的例子啊(文王是已),想要治理天下,捨棄修德之道豈能實現抱負?
這段話是對剛剛薛甲秀破題的進一步闡釋,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出奇的地方。
但銜接的非常自然,且語出有典,分別引用了「文王視民如商」和「論語·為政」,且最後用反詰的口吻強化必然性,這在沈應經等人看來,已經比大多數生員的承題都厲害了。
可讓沈應經和俞敬二人反應這麼強烈的並不是這裡,而是第二段起講部分,王瑛的言論實在駭人。
他表面延續朱熹「扶德」說,卻將天道動態化為「正道/權道」雙軌模式。
最震撼的是「行權道則若附於強大」
這是什麼?這是王瑛竟承認暴力在特定歷史階段的合理性,這完全突破了程朱理學的道德絕對主義。
這就是兩人激動站起,想要反駁的原因。
可兩人激動一下之後,只是激動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王瑛在句子裡加上「若附」的微妙表述,這兩個字既描述現實又不予價值認同,堪稱語言藝術典範。
什麼意思呢?
就好比另一個時空的網路中,很多人發表的言論都很偏激的,有的甚至有些「異端」,但卻用一些標準詞彙將這些私貨包裝了起來,人們看了,如果加以思考,其實是可以察覺到私貨的存在,可又偏偏抓不住對方的痛腳。
這就是水平。
王瑛的水平是什麼?
是用標準的八股格式,包裹了「理勢合一」的歷史哲學思想。
要知道這思想,可是另一個時空中王船山「發掘」出來的。尤其是「展轉屬之」四個字,不就是最早期的「歷史唯物主義」嗎?
這就難怪沈應經和俞敬兩人驚訝如斯了。
反倒是陳凡根本不慌,他一直以來培養學生,就是要他們多思考,不要思維僵化人云亦云。
看來,目前這效果還算不錯。
最讓陳凡欣慰的是,他的學生現在已經有了既能獨立於這個世界思考的能力,又學會了用語言包裝自己,不會被這個世界攻訐的能力。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