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劉訥怕他年紀輕,被人一激便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於是連忙叫住了他。
陳凡微微一笑道:「老先生,讓我一試,成與不成,都是對老封君的一番心意。」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劉訥沒法再勸,只能招來劉紹宗問了起來。
劉紹宗在爺爺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劉訥聞言眉頭緊緊皺起,轉頭看向孫旵,目光中帶著冷然。
孫旵卻是不怕,他上門拜會這個老頭,那是因為對方以前是皇帝的日講官,現如今對方已經離開中樞,影響力早就大不如前,在士林那點薄名,他孫旵更不在乎。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相反自己這次起復,直接成了光祿寺少卿,雖然這位置只管些禮儀、祭祀,但這卻是遷升的一個重要階梯,可以想見,他日後的前程未必不如這行將就木的老頭。
這時,琉璃水閣中一眾官眷早就發現陳凡朝台下走去,劉母伸頭看了看,好奇對身邊的兒媳道:「這個陳小郎君要作甚?」
劉夫人將剛剛外間的事情說了一遍。
水閣中的官眷們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當眾寫個本子啊。
那個寫本子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這麼短的事件寫出新本子的?
老封君擔心道:「年輕人好意來祝壽,且不能讓人家下不來台,到時若是寫不出,或是作得不好,你們要想個法子,叫那些起鬨的人消停些!」
劉夫人眼珠子一轉,看向角落裡的一個年輕女子,然後笑吟吟的走了過去。
「徹眉!」
女子正獨自坐在角落裡百無聊奈,見劉夫人來了,她站起像個男子似的抱了抱拳:「劉夫人。」
劉夫人顯然很不習慣這女子的做派,愣了一愣方才指著台下的陳凡小聲說了幾句。
那叫「徹眉」的女子像個男子般,側頭從湘簾的縫隙中看了看陳凡,最後點頭起身去了。
此時,劉府的小廝早已抬了桌子放在台下,眾人見陳凡真得站在台下,接過了小廝的筆,頓時議論起來。
「喲,這是要真寫啊。」
「能寫出《三國志演義》的才子,寫個曲兒有何難處。」
「馮主事,這你就不懂了,想要寫一支曲子可不簡單……」
「小弟還真不懂這些,請教兄台……」
「寫個本子,先要選題,也就是要擬個骨架來,是才子佳人,還是奇冤得雪,也就是要先定個調子。」
「定了調子之後,跟寫文章一樣,那也要分股的,最簡單的就是起承轉合,楔子補充背景。更簡單一些的就是才子佳人、忠奸相爭,輔之以市井笑料,譬如那《長生殿》,便是安史之亂和帝妃間的那點事兒一齊寫了。」
說話之人是個行家,眾人全都圍攏上來聽他繼續講來。
「這寫曲子,又不是寫文章,還要依腔填詞,先要用宮調定情緒,如【仙呂宮】清新綿邈、【正宮】惆悵雄壯!」
「然後是曲牌組套曲,按固定順序串聯曲牌(如【點絳唇】-【混江龍】-【油葫蘆】),一套曲約10-20支,一套才構成一折戲。」
眾人聽到這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抬頭看向台下揮筆直書的陳凡,有些心軟的,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那人繼續道:「還沒完呢,每支曲牌定字句、平仄、韻腳,如《竇娥冤》【滾繡球】:「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仄仄平平交替,句尾押「ian」韻。諸位,鑽研透了,這可不比科舉文章寫得輕鬆喲。」
眾人聞言,果然心有怯怯,原本對陳凡還有些信心的人,經過這人一說,也覺得陳凡斷無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寫出一支新曲來。
孫旵一支抄著手看著陳凡,他在不系園時便領教了陳凡的急才,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寫出「禿尾巴鵲兒占鳳凰梁,禿鷲披霞帔扮個錦鴛鴦,老驢臉敷粉偏學少年郎」,這種人自然不是草包。
回去後他細細想了那日的情景,一時之間也沮喪務必,覺得陳凡此人確實不凡。
但他這人偏就不信邪,從來都信奉在哪跌倒,就要在哪爬起的道理,你陳凡不是有急才嗎?那今日就讓你好生表現表現。
就算陳凡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寫出一支曲子來,曲子的質量也不可能有多高。
所以,只待那秦妙音一唱,只要不如《龍鳳巾》,到時這《三國志演義》和《龍鳳巾》到底是誰寫的,可不就成了謎?
想到這,孫旵笑容更加和熙了。
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陳凡依然在奮筆疾書。
這時,人群已經開始騷動。
女眷們是更加期待了,眼看著一個俊秀的大才子寫了這麼久,還不知道寫出多麼動人的本子來呢。
而男賓們則是驚訝異常。
能寫這麼多,不管這個本子寫得質量如何,就是能寫出這麼多字來,說明人家陳凡肚子裡有貨啊。
就在萬眾期待之下,陳凡終於擱下筆來,拿著手裡一疊文稿直接去了側花廳。
那裡是黃家班暫棲的地方,眾人知道,這是陳凡寫好之後,給黃家班交代腔調、身段和唱詞去了。
果然,不一會兒,陳凡走了出來,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劉紹宗趕緊問道:「陳兄……」
陳凡笑了笑道:「先聽曲兒。」
片刻之後,場中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舞台,只聽一陣密集的高胡揉弦聲傳來,如人哽咽。
一身「閨門旦」打扮的秦妙音款款走了出來,就在水閣的欄杆旁坐下,她倚著欄杆如怨如訴地唱道:
.春風送暖到襄陽
春花帶露滿園香,
乳燕雙雙繞畫梁。
好景偏逢人煩惱,
幾回思母又望郎。
孫旵和眾人聽到這,剛剛被高胡聲鎮住的他們頓時笑了起來。
還以為是什麼新本子,那陳凡寫了半天,又是「閨怨」這一套啊。
眾人頓時大失所望,打哈欠的打哈欠,喝茶的喝茶。
水閣中,劉母等一眾女眷卻百看不厭這種橋段,聽得十分仔細,是不是還點評一二,並沒有劇本的老生常談而失望。
「這麼短的時間裡,那陳文瑞能寫出這個本子,已經實屬難得了!」劉夫人陪在婆婆身邊,笑著道,「聽說老爺很欣賞這生員,有意將他收為弟子呢。」
劉母眼睛盯著戲台,突然「噓」的一聲,讓兒媳趕緊閉嘴。
只聽那戲台上唱道:「硃筆頭上一點紅
(劉大人)硃筆頭上一點紅,
全憑慧眼識英雄!
萬歲見他才貌龍心喜,
(白:老夫若是從中辦好此事,)
少不得要加官進爵受皇封!」
唱到這,眾人終於有些回過味來,這曲子似乎跟平日裡的唱調有所不同啊。
「這,這似乎是江西的弋陽腔混雜了安慶的《採茶調》!」剛剛那個頗為懂行的官員皺眉聆聽著台上演員的唱詞。
片刻之後,他一拍大腿道:「肯定是《採茶調》。」
這時,陳凡身邊的劉紹宗激動道:「文瑞大才,剛剛才說了《採茶調》,你竟將他與弋陽腔結合,創出了新的腔調,這調子清越無比,真真兒好聽。」
「就是,就是這故事……實在……實在無趣的緊!」
原來這前面的唱詞大約說的是一女子名叫馮素珍的女子兄弟被逼離家出走,父親聽信讒言想要悔掉馮素珍與青梅竹馬李兆廷的婚約。
馮父強迫素珍改嫁豪門,囚她在繡樓。
馮素珍最終決定女扮男裝去京城找到大哥,救出情郎的故事。
十分老套。
女人們聽了還挺有勁兒,但一群大老爺們卻已經憋不住,紛紛低聲說起話來了。
陳凡對於劉紹宗的評價不置可否,而是笑道:「紹宗,你聽……」
就在這時,一直如泣如訴的高胡突然中音區按下實音,平穩連弓下,音樂聲漸漸激昂了起來。
秦妙音重新走了出來,此刻她已經換了「閨門旦」的裝束,而是換了身女扮男裝的「女小生」行頭,出場便唱道:
為救李郎離家園,
誰料皇榜中狀元,
中狀元,著紅袍,
帽插宮花好啊好新鮮!
我也曾赴過瓊林宴,
我也曾打馬御街前,
個個誇我潘安貌,
原來紗帽罩啊罩嬋娟!
我考狀元不為把名顯,
我考狀元不為做高官,
……
秦妙音這人本就天賦異稟,加之陳凡將曲調融入安慶採茶調的婉轉,輔以簡潔念白,在後台不足半炷香功夫,她便領會精髓。
而且陳凡又指點了她身段:「此曲貴在剛柔並濟——女兒身,狀元心,一步一搖皆含傲骨。」
果然,秦妙音在台上這幾句,聲如清泉擊石,抑揚頓挫間,既有採茶調的鄉土情韻,又添了崑腔的華美,台下眾人此時早已不再說話,幾乎所有人都差點將眼珠子掛在了戲台上挪轉不開。
陳凡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發笑:「這……,就是黃梅戲的魅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