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唱曲兒,除了四大南腔之外,小弟前日前往襄陽,走水路路過安慶時,層聽過一種《採茶調》,雖是民間土調,卻清麗悅耳!」劉紹宗坐在陳凡身邊,兩人聊得頗為投機。
劉紹宗這人是典型的官宦子弟,他謙遜有禮,書讀得很好,身上世家公子的約束也多。
難能可貴的是他可能還年輕,沒有被社會風氣沾染太多,仍是個心思較為單純的年輕人。
至於他說的《採茶調》,陳凡聽了太多了。
待他說完便笑吟道:「正月採茶是新年,郎持帳簿上茶山,茶山腳下十八畝,當田押地贖嬌顏!」
劉紹宗聽到這段後,驚訝的看著陳凡:「陳兄竟然連《採茶調》都知道?世人都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陳兄,還有你什麼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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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哈哈一笑:「恰好塾中有個夫子來自安慶桐城,他沒事的時候,便喜歡唱兩句《十二月採茶》,久而久之便也聽會了。」
就在劉紹宗正準備追問時,突然琉璃水閣中來了個下人,在劉訥身邊說了些什麼,一邊說,一邊還朝陳凡看來。
待他說完,劉訥愕然地轉頭看向陳凡:「文瑞,這支《龍鳳巾》竟是你寫的?」
此時,台上的秦妙音剛剛唱完,眾人還沉醉在新曲中,當他們聽到劉訥話時,全都驚訝地轉頭看向陳凡。
劉紹宗更是長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凡。
陳凡笑吟吟站起朝劉訥拱手道:「前日恰與秦大家在舟中巧遇,聽說她也要來老先生府上賀壽,便順手寫了支曲子,為老封君壽。」
聽到這,一眾官員心中感嘆,這陳凡,經學文章做得好,深得當世大儒劉訥推崇,聽其言,確實對文章一道有超越眾人的見解。
更難得的是,這位還不是個劉訥般古板的正人君子,這戲排地更好。
這是什麼?
這才是文人騷客啊,別人與之相比,好像都有些附庸風雅了。
在大梁,官員士人是將填詞視為風雅之事的,很多人都以在家班中排了新戲,然後借給別家去演為榮。
就好像後世的有錢人,他們請來很多超級巨星,自己做導演,拍出戲來,走到外面那就有的吹了,那啥太極拳這電影知道吧?我馬首富拍的。
底下人紛紛豎起大拇指:「哎喲,竟然是馬爸爸拍的?拍得真好,一點都不尬,好好看哦!」
顯然,這裡面有吹捧的成分,但首富在其中獲得了多巴胺,以及電影明星般的待遇,這就足夠了。
可陳凡不同啊,陳凡排出來的《龍鳳巾》,不僅不尬,反而水平真得很高,六層樓那麼高。
劉訥雖不喜歡家班戲子,但也沒有古板到不給別人聽戲的地步,他笑呵呵道:「好你個陳文瑞,寫得一個《三國志演義》來,偏又就著那什么小說,鑽研出這些來,又是桌遊,又是新戲,還有什麼?快些說來!」
一眾官員們聽到劉訥這話,頓時譁然一片,最近《三國志演義》風靡南都,南都這地方的各大衙門,大多都是養老的閒職部門,自從那什麼《三國志演義》面世,這些官員們每日裡上衙,忙完了手裡僅有的那點事兒後,便茶一杯,書一捧,看到下衙,吃完飯後再看一會兒,這已經都成諸位大人的生活習慣了。
他們心中總在好奇,這海陵就距得不遠,也叫人去打聽羅貫中是何方神聖。
在他們心中,羅貫中應該是個潦倒賣文,鬱郁不得志的中年人。
可誰知,《三國志演義》的作者,竟然是陳凡,是那個被劉訥推崇不已得少年。
有人讚賞,自然就有人不爽。
坐在劉訥身後不遠的孫旵,聽到這《龍風巾》,立時那日被陳凡嘲諷的場面便浮現在了眼前。
看著一邊微笑行李,一邊起身朝周圍謙遜還禮的陳凡,他胸中有股子無名之火,從剛見他時被壓抑的小火苗,「蹭」一下燃成熊熊大火。
可別看孫旵雖然在商人黃至筠面前表現的很愚蠢,那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是朝廷的四品京官,覺得只要自己隨便說句話,別人就要上杆子去巴結,所以那日他才行為肆無忌憚。
但其實孫旵是個十分有心計的,他並沒有在陳凡最風光的時候站出來,跟劉訥唱反調,反而和光同塵,一齊吹捧著陳凡。
陳凡這邊自然不知道孫旵對他的又嫉又恨,這時,他正笑著接過劉母的賞銀。
看著眼前的五兩銀子,陳凡對劉訥道:「長者賜不敢辭,謝過老封君了。」
劉紹宗在一旁笑道:「祖父,今日陳兄在此,斷不能如此輕易放了他去,陳兄大才,還知安慶府的採茶調,我猜他腹中定然還有本子,何不今日當場讓黃家班念白助興?」
劉訥瞪了這個跳脫的孫子一眼,顯然是不想再麻煩陳凡的。
陳凡今日出得風頭太多了,也連連擺手,遜謝不已。
一眾官員在場,行止要有個度,出風頭可以,但不能把風頭全都出了的道理陳凡還是知道的。
就在這時,一旁的孫旵突然起身笑道:「陳秀才果然名不虛傳,一曲《龍鳳巾》已令滿堂生輝,連老封君都賜下賞銀。只是——」
他故意拖長語調,眼帶譏誚地掃視眾人,「真正的才子當如曹子建七步成詩,陳秀才既然連安慶的土調都熟稔於心,何不趁此良機,即興為新曲填詞?秦大家就在台上,若陳兄能當場譜出一支新戲,讓黃家班獻唱,豈不更顯我南都文壇風流?免得眾人以為,陳兄的才華只存於私室,到了眾人面前便露了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陳秀才是找人代筆的呢。」
聽到這話,劉訥和劉紹宗祖孫兩人同時眉頭一皺,表面看起來,孫旵是在恭維陳凡,但內里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陳凡若是不能當場填了詞來,很可能就會被人詬病為找人捉刀了。
別小看這種流言,大梁計程車大夫為了附庸風雅,找人捉刀寫本子的事情多了去了。
流言一旦傳出,對陳凡的名聲總是不好的。
劉紹宗不由暗暗後悔剛剛他提了那什麼採茶調,於是搶先道:「孫大人,這寫曲子畢竟不是寫詩,寫詩可以七步,本子七步可寫不完咯!」
劉紹宗畢竟大家子弟,這段話用玩笑的口吻說出,既給陳凡解了圍,又不讓孫旵這個客人難堪。
孫旵卻根本沒拿他一少年當回事,只盯著陳凡道:「陳秀才最近在南直好大的名聲,就連本官在鄉野都聽說了《三國志演義》,怎麼?今日有幸得見真人,陳秀才卻不敢展露一二嗎?難道……」
他拖著長音,呵呵四邊看去,好似對眾人道:「難道真有捉刀人?」
周圍有些看不得別人好的客人,此刻也「嗤嗤」笑起來幫腔。
劉紹宗再好的脾氣,這時候也生氣了,他轉頭低聲對陳凡道:「陳兄,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陳凡簡單將不系園的事情說了一遍。
劉紹宗頓時大怒,他剛要起身,誰知被陳凡一把按下。
「陳兄……」劉紹宗急道。
陳凡朝他點了點頭,隨即轉頭看向孫旵。
只見他眉峰微挑,卻不露慍色,反是笑吟吟起身,朝劉訥及眾人拱手道:「孫大人說笑了,在下不過一介書生,豈敢比肩古人七步成詩?然今日老封君過壽,填個新詞嘛,在下卻也不敢推辭——那便只能勉為其難了!」
說罷,他目光轉向台上的秦妙音。
秦妙音跟他老搭檔了,見狀連忙盈盈一禮道:「陳先生賜曲,妙音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