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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獻銀求和

  天色已經接近晌午,城中才有百姓漸漸走出家門。

  因為衙役逃散一空,幾具屍體仍無人收斂,此時的西門瓮城內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縣衙內,俞敬幾次三番邀請之後才聚齊城中士紳,再次商議殺人陳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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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的王鄉官首先發難,質問俞敬道:「俞大人,我且問你,咱們海陵城晚上都是要關城門的,昨夜阜通門、瓮城門皆都大敞四開,賊人是如何開了城門的?」

  往日裡看著俞敬是父母官的份上,王鄉官好歹還給俞敬些面子,但經歷了昨晚一晚的擔驚受怕,他這個進士官致仕的在籍閒居之人,竟然根本不給俞敬這個舉人任何面子,人剛剛聚齊便首先發難。

  俞敬滿頭是汗,哪裡答得出來,半晌後才道:「等縣衙三班回來後,立馬讓快班帶著仵作去查。」

  鮑壩批驗所的監掣官鹿鳴春道:「我批驗所還有去年積存鹽課銀二十九萬餘兩,若是被倭寇偵知,俞大人,你與我都要被朝廷拿罪問責的,請大人想一妥帖之法,保這銀子的周全。」

  俞敬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檔子事,他頓時嚇了一跳,二十九萬兩的鹽課,若是被倭寇搶了,那對於他和鹿鳴春來說,真就是滅頂之災了。

  就在這時,沈彪起身道:「縣尊,速速派人出城請兵吧!」

  海陵附近,除了淮州衛駐紮泰州的守御千戶所之外,還有幾支人馬。

  一是海陵東北部灶區駐守的鹽城守御千戶所,這千戶所隸屬淮安衛,專司鹽場治安,設有把總一人,領騎兵三百餘。

  還有就是漕運總兵下轄的水兵兩百,專司防汛;中營游擊,駐紮白米護衛漕船;里下河水師,駐紮溱潼,專剿湖匪。

  一聽沈彪想要求兵,堂中頓有幾人紛紛怒吼。

  「不可!」

  「不可!」

  ……

  原來,正是王鄉官等海陵城計程車紳大戶。

  王鄉官瞪著沈彪道:「沈威炳,匪過如梳,兵過如篦的道理,你難道不懂?你也是海陵縣人,若真讓那些比土匪還狠的丘八入了城,闔城百姓的身家性命是不是由你擔待?」

  沈彪絲毫不怵這老頭,起身爭辯道:「若是不請兵,倭寇萬一入城屠戮,我等用何抵禦?」

  說到這個問題,頓時堂中又沒人說話了。

  幾個鄉紳富戶低著頭,只用餘光跟周圍人交流。

  陳凡也感覺出堂中的異樣,想要說點什麼,誰知就在這時,一旁的徐述扯了下他的衣衫,閉著眼,用極小的動作搖了搖頭。

  俞敬此刻陷入了兩難。

  請兵,兵來了海陵要遭殃;可若是不請兵,光靠海陵縣這點衙役鋪兵,怎麼能抵擋窮凶極惡的倭寇?

  他的目光不自覺掃向徐述,但徐述卻閉著眼,似乎並不想發言。

  他一個剛剛接手縣政的官場新人,有沒有進士身份的加持,一時之間在堂中竟束手無策。

  尷尬的沉默。

  終於,在一盞茶後,王鄉官輕咳兩聲,對俞敬道:「俞大人借一步說話。」

  兩人匆匆入了內堂,等他們走後,堂中的沉默才被打斷,陳凡轉頭道:「小石公,你剛剛拉著我是何意?」

  徐述低聲道:「這些人要花錢消災了。」

  陳凡瞪大了眼睛,這倭寇連個影子都沒看見,便要花錢消災?

  萬一錢給了,這些人不講信譽怎麼辦?

  還有,十萬兩,這麼多銀子,怎麼湊?

  後堂內,俞敬客氣道:「老先生是有良策退敵?可能教我?」

  王鄉官斟酌半晌這才緩緩開口:「俞縣尊,老夫在南工部任上致仕,訊息比別人都靈通些。」

  「請講。」

  「前年倭寇攻打紹興,倭首向城中索要【犒軍銀】八萬兩,紹興士紳湊銀四萬兩及絲綢千匹,倭寇遂解圍而去。」

  「有先例在此,為海陵百姓計,縣尊似可仿照前例……」

  他的話還沒說完,俞敬「唿」的站起,滿眼都是驚訝和憤怒:「老先生是要我款賊?」

  王鄉官尷尬的縮了縮脖子,隨即辯解道:「非是款賊,俞大人,你且想一想,漫說那些兵你請不請的來,便是能請來,海陵城損失的可能都不止這十萬兩。」

  聽到這話,俞敬頹然的一屁股坐在椅上。

  其實王鄉官這句話說得沒錯,大梁官兵調動,離開信地本就要兵部或者應天巡撫的勘合,他一個小小縣令,根本無法調動。

  就算能調來兵,這些兵大多都是各地青皮流氓臨時拼湊出來的,搶掠也就罷了,這些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燒殺搶掠,姦淫婦女,比江匪、土賊還凶。

  俞敬是萬萬不敢讓這些人進城的。

  王鄉官看見俞敬不說話了,以為他已經意動,於是又勸道:「海陵是兩淮鹽業重地,又是漕運重地,在城中的鹽商、糧商多如牛毛,只要縣衙下令,以捐輸的名義叫這些人掏銀子,他們為了身家性命必然甘之如飴。」

  俞敬看著這個無恥的傢伙,心中憤懣,倭寇是讓城中士紳百姓湊銀子,可這位死道友不死貧道,要命也不舍財。

  可眼下形勢已然如此,兵又不能請,請也請不來,自己淮州府的子弟兵被調去了南都,客兵一至,立時糜爛。

  要靠縣衙這點力量守城又是不易,昨晚事發,到現在衙中還是小貓三兩隻,根本沒人應卯。

  ……

  不一會兒,兩人從後衙走了出來,所有人都盯著俞敬和王鄉官看,只見俞敬心事重重,而那王鄉官則似乎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般,臉上帶著輕鬆。

  俞敬坐下後,看了看王鄉官,最終無奈將兩人商議的結果說了出來。

  誰知話音剛落,來參加商議的幾名商人頓時大怒。

  這年月,能夠行商把生意做到他們這種規模的,誰身後不站著幾個官員?

  其中一名姓馮的海陵座商怒道:「倭寇臨門,俞縣尊不思御賊,倒是想要我等毀家紓難,愣是打得好主意。」

  一番話,說得俞敬面紅耳赤,俞敬只能找補道:「只是商議。」

  於是又將王鄉官口中紹興的案例說了一遍,俞敬又不傻,自然不會輕易得罪眾人。

  這下子,所有人的矛頭全都指向了王鄉官,搞得他也好生尷尬,下不來台,怨懟地瞪著俞敬,氣呼呼地轉頭不發一言。

  就在眾人吵鬧之時,突然有個聲音大聲道:「住嘴!」

  眾人愕然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一個少年書生怒目圓睜瞪著他們。

  那人身邊的徐述瞠目結舌,半張著嘴看向陳凡。

  陳凡掃視了堂中眾人,尤其是那王鄉官和為了守住錢財爭吵不休的幾名商人。

  「我聽你等商議兩次,就商議出了這個?」

  「今日若獻十萬銀,明日便索百萬金!倭奴貪慾,何異豺狼舔血?」

  「王老先生你飽讀聖賢書,豈不聞【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乎?」

  他突然起身,來到二堂門口,指著西城方向道:「彼輩懸屍辱我父老,此乃血仇,非財貨可解!吾等海陵子弟,絕非孱弱之輩!高祖立鼎時,我聞海陵童子猶持竹槍守衛垛口,今日城牆尚堅,壯士未死,爾等竟欲效仿南宋割幣求和耶?」

  說到這,他拿起茶盞,猛地砸在地上,碎瓷片四處飛濺,嚇得堂中士紳驚叫躲閃。

  陳凡看著愕然的俞敬:「今日再有言獻金款奴者,有猶此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