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眾士紳聚集縣衙商議倭寇之事,陳凡一直表現的都很低調,除非必要,儘量不開口說話。
他只是一個教書先生,雖然有功名在身,已經躋身士紳的行列,但別說跟徐述這種世家子弟相比,就是連王鄉官,那人家也是致仕官員,不好比的。
但他怎麼都想不到,在場的所有人竟然想要向倭寇花錢買平安。
聽到這,他再也忍不了了,若是什麼土匪、江丨賊、流寇倒也罷了,自己當個鴕鳥,權當沒聽見,可那是倭寇,那可是引動了基因里的仇恨,這叫他還如何去忍?
場中出現難堪的沉默,俞敬看著堂中眾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當他的目光看向陳凡時,竟然有些不敢與之對視,自動略了過去。
最初的沉默之後,終於有人開口說話了:「諸位聽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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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之人是鮑壩批驗所的監掣官鹿鳴春,他先是轉頭看向陳凡:「陳秀才,少年人勿要衝動,事涉全城百姓和朝廷的鹽課,當要慎重。」
「本官說幾點心中的想法,以供諸位參詳。」
說罷,他朝俞敬拱了拱手道:「俞大人,賊人要銀子,若是按照紹興的故例,似也可商議,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嘛!」
面對想要說話的陳凡,他伸手按了按,看著陳凡一副【你等等】的表情道:「但不管這倭寇要多少銀子,讓城中官紳出這筆錢,實在是有些為難大家了。」
一聽這話,堂中眾人先是竊竊私語,隨即大聲贊同鹿鳴春的話來。
鹿鳴春得了眾人的讚許,他微笑道:「既然是為了闔城百姓,依我之見,還是全城百姓都要交一份銀子的。」
「當然,我們官紳是要多交些的,畢竟我們這些人世受國恩。」
「這樣,我先表個態,本官捐銀一百兩!」
「鹿大人急公好義,那我們這些商賈也不能縮在後面,我出二百兩!」一個鹽商首先表態,看著鹿鳴春一臉諂媚。
「我出一百兩!」
「我小本買賣,就出五十兩吧!」
剛才提議獻幣求和的王鄉官此刻倒閉著嘴,一個字也不肯說,好似一張嘴就漏了銀子似的。
陳凡見狀怒火中燒,本以為自己剛剛的表態,總能激得有些骨氣的人站出來同仇敵愾,沒想到卻又成了這幫人推脫甩鍋的可笑現場。
到這時,他才明白,什麼叫人微言輕,無人問津。
自己只是個秀才,在這幫人眼中,自己能進得縣衙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剛剛的義憤之言,不過是少年人不識時務的表現罷了。
尤其是那鹿鳴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還以為自己反對輸賊,其實是捨不得銀錢。
到這會,他心中激盪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
他要成長,他要科舉,他要出人頭地。
若今天他不是個秀才,而是個舉人,站在這裡,這些人也絲毫不敢孩視於他,更別說是進士了。
就在這時,突然不遠處的沈彪站起怒聲道:「我不與無恥小人為伍,今日若爾等敢予倭寇輸銀,那我必將今日之事,詳細錄於巡按大人。」
一聽這話,鹿鳴春頓時大怒:「沈威炳,你別忘了,你想給巡按大人投貼,那也是要俞大人的縣衙用印的。」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形勢一觸即發的時候,陳凡身邊的徐述輕咳兩聲道:「現在敵情未明,咱們自己人就吵起來了,這成何體統?」
徐述一發話,這徐家世代積攢的名望就開始發揮作用了。
雖然雙方還是互相瞪著,但都賣了個面子給徐述,沒有再說話了。
徐述先是對俞敬道:「大人,我覺得此時談輸銀給賊寇,實是不妥。敵人殺了幾個衙役更夫,貼了張告示,咱們便自亂陣腳,實在是荒唐。」
「若是有賊人佯裝倭寇,或是倭寇人數很少,不敢攻城,只敢恐嚇,那我們上趕著送銀子,豈不是可笑?」
眾人聞言,都沉默了下來。
「還有,海陵城還有城牆保護,可鮑壩批驗所在城東,為今之計,首務是將鹽課趕緊解來海陵城內,找一妥帖之地安置!而不是爭論給不給賊人送銀子。」
俞敬聞言,頓時長輸一口氣道:「小石公此言正是我想說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沒有說話。
俞敬又道:「為今之計,小石公,你看倭寇那邊……?」
徐述沉吟片刻道:「還是應派縣衙馬快前往城西巡檢司水寨檢視,到底是何方人馬?」
「對對對!」俞敬連連點頭,可他隨即難堪道:「自從昨晚火起,今日縣衙三班竟無人應卯。」
說完,他的目光看向士紳,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估計是想請各家派遣健壯家奴騎馬去西邊查探。
又是沉默。
包括陳凡,他倒是想挺身而出,但他就是個教書的,海鯉、鄭應昌和他三人如何去得?
雖然若是自己有所請,王大牛他們必然會冒這個險,但王大牛又不是他的家僕,自己憑什麼去要求人家。
就在這時,沈彪自告奮勇道:「我親自去!」
俞敬大喜,走到他身邊,拉著沈彪的手道:「威炳,辛苦你一趟。」
沈彪神情嚴肅地拱了拱手,隨即便退了出去。
眾人看沒自己的事了,便又紛紛提出告辭。
等所有人走後,只有陳凡、徐述留了下來。
俞敬留下俞敬,是想請他幫忙在鄉宦士紳和縣衙之間溝通轉圜。
徐述點了點頭道:「當仁不讓,縣尊請放心。」
隨即俞敬看向陳凡:「剛聽陳夫子之言慷慨激昂,心中實是雄邁,奈何本官剛剛上任,縣中情況還不熟悉,加之此刻心亂如麻,故而我想請教陳夫子未盡之言。」
這是想要問陳凡,若是不輸銀給倭寇,該如何守城了。
陳凡又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剛剛的發言不過是出於激憤,但現在若是胸無一策,定然會被俞敬小瞧,於是沉吟片刻後道:
「大人,城門每晚都要關閉,但今早衙役更夫卻死在瓮城中,需得防備城中有內應為賊人開城門。」
「而且我料內應人數必然不多且跟那幫衙役更夫很熟悉!」
「為何?」俞敬發問。
「胥吏本就兇狠,普通百姓避之不及,昨夜賊人若於衙役不熟,根本難以靠近城門!」
徐述和俞敬二人連連點頭。
「還有四城城門處都有警鐘,若是不熟,這些人就算突然殺出,警鐘處的衙役也是有時間敲鐘的。」
「可昨夜先是火起,又是喊殺聲悽厲,我猜內應必是用了什麼手段,混入瓮城內,在衙役沒有防備的時候突起發難,一下子將這些人殺了,然後再燒城下的民居和城門。」
「那喊殺聲呢?賊人既然矇混進了瓮城,乘衙役不備殺了他們,可喊殺聲又是怎麼來的?」
陳凡在說自己想法的同時,其實也是在一點點捋順自己的思路。
聽到俞敬之言,他皺眉道:「或許是賊人故意鼓譟,讓人以為倭寇勢大,嚇阻城中百姓官紳不敢前去檢視。」
說到這,他才恍覺到一點:「也就是說,很可能城外的賊人人數並不多,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俞敬眼睛一亮,好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文瑞,會不會根本就不是倭寇?」
徐述搖了搖頭:「大人,不能這麼早就妄下猜測,我在浙江時聽聞,倭寇人數其實並不多。」
「不是倭寇當然最好,但也需得小心謹慎。」
俞敬連連點頭稱是,隨即又道:「那依文瑞之見,現如今要如何……呃,【備倭】?」
陳凡道:「剛剛小石公所言不錯,當務之急是趕緊將鹽課運城中,萬萬不能為賊人所取,不然大人也要受朝廷責難。」
俞敬聞言,不置可否,鹽課那到底是鹽運司的事情,他只要把海陵守好,那就算鹽課被搶,他也不是主要責任。
陳凡這麼說,其實也是有私心的,若是鹽課真的被搶,那陸為寬的麻煩可就大了,所以能幫一把是一把。
俞敬這時道:「還有呢?」
「還有就是命城中胥吏全都要來衙門點卯,今日不至,那以後就都不用來了。」
俞敬透過這件事也發現,這幫胥吏可惡,但離了他們,自己這個光杆兒縣令還真是什麼事都束手無策,聞言也是點頭,轉身命家人去城中通知去了。
陳凡繼續道:「等縣衙胥吏到了,要嚴令他們在城中搜尋陌生人,尤其是酒樓、客棧,若有生面孔住店,必須向衙門報備。」
「其次,也要命里老嚴查廂坊,不得收容無關人等,十戶聯保,且讓坊中青壯搜尋舊舊無人居住的房子,以防賊人藏匿!」
「好!」俞敬點頭應下。
「還有,縣衙的三班衙役、掃夫、膳夫、更夫、書辦,只要是能走路,拿得動木棍的,都要他們今晚去四門值守,且要在晚上之前,用磚石將燒毀的阜通門堵死。」
說到這,陳凡頓了頓:「還有最後一點,客軍來了就是兵禍,但淮州衛和泰州千戶所都是我們淮州的本地子弟,他們生於斯,長於廝,雖然他們大部被調往南都,但肯定有留守的人馬,只要能請動他們,小股賊人便也無憂了!」
前面俞敬聽完都非常認可陳凡的觀點,但聽到這卻犯了難:「文瑞你也說了,淮州衛大部被調往南都,剩下的人必然是要守衛泰州的,道台大人不可能輕易讓這些兵馬來海陵防駐。」
俞敬口中的道台大人,其實就是淮揚海防道於大綬,此人是天監十五年進士,從浙江知府任上升至淮揚海防道。
淮揚海防道是天監年間後期設立的,主要職責就是為了備倭和護漕,其駐地便設在泰州,所管的不僅有揚州衛、淮州衛、淮安衛和大河衛,還有圌山、荻港等營兵,權利極大,俞敬這小小縣令,連人家的衙門都夠不著。
很快,一旁的徐述突然道:「於大綬此人與州治薛大人相交莫逆!」
聽到這話,俞敬的目光「刷」地看向陳凡。
陳凡點了點頭道:「我可以寫信一封!縣衙可命人送到泰州,請薛大人出面說項。」
俞敬感激地看著陳凡道:「前情種種,我與文瑞多有牴牾,文瑞不計前隙,危難之時傾力相助,下官感銘五內!」
陳凡起身道:「不敢當。」
徐述道:「既然已經決定固守待援,那從今天起,我等便要紮緊海陵城這【籬笆】,防止賊人再次生事,攪亂民心。俞縣尊,我今夜願帶家丁巡防西門、南門城牆。」
陳凡也站了出來:「我願協守北門、東門城牆。」
俞敬感激的半晌說不出話來,連連點頭道:「本官在縣衙居中排程,誓言與海陵共存亡。」
……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當陳凡回到歌舞巷時,姜老發已經接到了快班的通知,讓他組織坊兵今夜上城協防。
陳凡還沒進弘毅塾,便被一眾周圍的百姓圍攏了起來。
「陳夫子,聽說是倭寇打來了?是也不是?」
「縣衙讓我等自備棍棒,等候調配?」
……
面對七嘴八舌的街坊,陳凡按了按手,讓眾人安靜下來,然後才道:「鄉親們,昨夜確有一夥賊人自稱【倭寇】,趁著衙門不備,殺了幾個壯班衙役和更夫,但從這幫人的行跡來看,他們的人絕不會多!」
眾人聞言,這才鬆了口氣,臉上也逐漸鬆快了些。
住在歌舞巷東頭的王家嬸子道:「陳夫子,我家當家的說,要帶著娃兒去鄉下避一避,你有學問,懂得多,我聽你的。你覺得咱走不走。」
聽到這,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陳凡搖頭道:「城外失了城牆,賊人燒殺搶掠根本無可阻擋,還不如大家在城中萬眾一心,就算賊人來了,咱也不怕!」
「沒錯!」
「說得對!」
「這時候就應該聽讀書人的。」
眾人七嘴八舌,對陳凡似乎很是信任。
姜老發見狀對陳凡道:「陳夫子,咱們廂坊接到的任務是一戶抽一丁,一半人守住廂坊,防止賊人作亂;另一部分人要跟陳夫子你去守城牆與縣衙。」
這時候,城內各坊當然緊要,但更為著重處應該是城牆和縣衙。
這也是陳凡跟俞敬、徐述商議後的結果。
城牆自不必說。
而縣衙,一會兒陳凡就要帶著衙役三班,匯同批驗所的鹽丁將幾萬兩的鹽課存往縣衙的庫房。
陳凡聽到這,他對眾人道:「守住廂房要做兩件事,一是防火,二是防賊。」
「一處有火,各家都要出門幫忙滅火,防止火勢蔓延。」
「一處有賊,各家老幼婦孺在家中鼓譟,男丁出門驅趕!」
街坊們聽到這,全都有些興奮,圍著陳凡說些防火防賊需要補充的細節。
待眾人說完,陳凡對眾人的積極態度很滿意,轉頭對姜老發道:「老發叔,你挑另一半人,一會兒隨我出城辦事兒!」
聽到出城,剛剛還興奮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姜老發點了一個漢子道:「天九,你弟弟地九在家,你便跟著夫子出去一趟吧。」
被挑中的那漢子聞言跟觸了電似的渾身一抖:「老發叔,我爹雖然生了兩個,但我那弟弟從小體弱,我要是出了點事,這一大家子誰來撐著?」
不等姜老發說話,有人道:「這鳳凰墩上那麼多大戶人家,一家丁口幾十人,憑什麼他們也是只出一人,咱小門小戶也是出一人?不如讓縣衙叫那些大戶多出些人去。」
有了這兩人說話,形勢頓時變了味兒。
剛剛說話的王家嬸子退了一步道:「咱家只有一個丁壯,就是娃兒他爹,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那我和娃兒怎麼辦?要我說,大家還是逃出城去,反正那些倭寇搶的也是那些高門大戶,關咱們這些小民啥事?」
旁邊一個胖大嬸白了王家嬸子一眼:「你家只有一個丁壯不假?咋的?誰家不是一個男人?哦,別人家男人去城上打倭寇,就你家男人守在鋪上抱著你個老娘們睡覺?你要不要臉?」
「你說誰不要臉?」
「說得就是你。早就看你不慣了,前些日子從你家門前過,你個喪良心的傢伙,是不是把髒水潑了我家娃兒一身!」
……
陳凡目瞪口呆的看著眾人,眼看著他們越吵越凶,最終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了,只留下老發叔和他二人在風中凌亂。
姜老發紅著臉,喘著粗氣罵道:「平日裡一個個都說自己是英雄,遇到事各個都做了縮頭的王八,夫子你別急,我去給你一個個拎出來。」
陳凡也是兩輩子以來,第一次給這麼多人開動員會,且是做這麼兇險的事兒,全沒想到最終會落得這個結果,沒辦法,他只能拜託姜老發這個德高望重之人去協調了。
就在姜老發走後沒多久,周氏帶著賀邦泰走了過來。
陳凡見到他們,撫著賀邦泰的腦袋道:「周家嫂子,這兩天外面不安生,正好弘毅塾最近蓋了幾間大屋,大牛哥他們幾家住進來後還很寬裕,你帶著邦泰也住過來,大家有個照應。」
周氏連忙道:「還是不了,家中還有那麼多家禽需要餵養,夫子上次給我的鵝種,最近我也在給他們嘗試各種飼食,萬萬不能功虧一簣,只請夫子讓邦泰跟同窗們住在一起便可。」
賀邦泰聞言急道:「娘,我……」
周氏溫柔地笑了笑:「最近城中嘈雜,但也不能忘了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