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良弼和薛夢桐兩人並沒有帶太多的隨從,跟陳湘相比,二人幾乎全無排場可言。
剛進院子,周良弼便瞪著陳湘:「陳練兵,朝廷前日命淮州衛從信地出發,前往南都駐防備倭,你身為淮州衛掌印副使,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還有,你好大的排場,帶這許多人來海陵,你想作甚?」
剛剛還拍著陳凡肩膀大笑的陳湘,此刻頭縮著,腰弓著,臉紅著,像極了挨訓的孩子,半晌後才結結巴巴道:「回周府台的話,我是奉指揮使大人之命,回泰州處理點事。」
周良弼又瞪了他一眼:「還不把你的人撤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淮州衛的兵進了城?」
陳湘滿頭大汗,連連道:「下官這就去,這就去。」
陳湘一個從三品的衛指揮同知,見到個四品的知府,竟然如此唯唯諾諾,這又重新整理了陳凡對這個時代朝廷以文御武的認知。
陳湘轉過頭去瞪著親兵道:「還不趕緊按照周府台說的去做?都把人給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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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趕緊道:「留些人,幫忙維持下秩序!」
陳湘聞言,目光轉向周良弼。
只見周良弼點了點頭,他這才又囑咐了下去。
這邊小插曲剛剛結束,周良弼猶如換了張臉似得,笑著朝陳凡拱手道:「陳夫子,昨日我接到老家驛郵加急傳信,說炳先過了縣試。」
薛夢桐哈哈一笑:「府尊,炳先可不是只過了縣試,他可是得了貴鄉的縣試案首啊。」
陳凡聞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良弼。
周良弼「哈哈」大笑,對一旁的薛夢桐道:「薛知州,你那佳兒不也考中了縣試案首?」
三個案首,原來另外一人竟然是周炳先?
陳凡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周炳先的學習進度一日千里不假,但在陳凡看來,他跟賀邦泰、薛甲秀相比,還是有很大差距的,可……
陳凡心中有疑問,當即便問了出來:「不知炳先和甲秀報喜的信中,有沒有提到今科縣試的考題。」
周良弼和薛夢桐早有準備,從袖中抽出信來遞給陳凡。
陳凡展開薛家的家書,裡面的內容大抵就薛甲秀的問安和匯報了這次縣試的考試情況。
略過問安的內容,陳凡看向這次薛甲秀的考題,只見上面已經按照陳凡之前的要求,將考題的內容在考後回憶下錄了出來。
題目是《夫婦之愚八句》
這個題目陳凡一看便知道是出自《中庸》第十二篇: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
按照《四書章句集注》的註解,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之道,近自夫婦居室之間,遠而至於聖人天地所不能盡,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可謂費矣。
君子之道既廣大又精微。
即使是普通男女的愚昧心智,也能理解其淺顯的道理;但若論及其精微深奧的極致境界,即便是聖人也有未能全然知曉的部分。
普通男女的平凡行為,也能體現道的日常實踐;但若觸及道的至高境界,即便是聖人也有難以完全達到的局限
這是原文的解釋。
朱熹對這段話的引申則更加複雜。
其中涉及到「道的普遍性」,也就是日常生活處處有道。
但「道」又有雙重特性。其一是「費」,也就是廣大的意思,道無所不在,如《詩經》所言「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上下昭著於天地萬物。
其二是「隱」,也就是精微的意思。道的本質深藏於現象之中,需透過「戒懼慎獨」的修養方能體悟,正如《中庸》強調的「莫見乎隱,莫顯乎微」。
這道題很有意思,體現的是一種哲學辯證的關係。道既是「愚夫愚婦皆可知可行」的日用常行,又是「聖人猶有所憾」的終極真理,體現了「下學上達」的儒家修行次第。
以上可以略過不看,其實聖人想要告訴我們的是很簡單的一個道理,做什麼事,都要從淺顯處入手,避免空談大道理,做人要做一個平易近人的人,但思想高度卻要深邃無涯。
下面看看薛甲秀小朋友的破題。
「體物而不盡於物,君子之道之費也。」
體察事物而不局限於事物的本身,這就是君子所持的中庸之道最為廣泛的運用了。
陳凡看到這,抬起頭對薛夢桐道:「甲第這個破題,我不請薛大人來評講!」
然後他笑著將題目和破題給趕來的海鯉說了。
薛夢桐、周良弼他們早就知道湖廣名士海鯉在弘毅塾了,這一次終於得見,他們也很好奇這位名士對孩子文章的品鑑。
海鯉撫須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聖人所不知,如孔子問禮問官之類;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堯舜病博施之類。」
「愚謂人所撼於天地,如覆載生成之偏,及寒暑災祥之不得其正者。」
海鯉這段話什麼意思呢?
聖人也有認知的局限,例如孔子曾向他人請教禮制、官職制度(如《左傳》記載孔子問禮於老子,問官名於郯子);聖人也有能力的局限,例如孔子未能獲得治國之位施展抱負,堯舜推行「博施濟眾」時也因力所不及而感到遺憾。
所以我認為人們對天地的遺憾,主要在於其執行中的不完善:例如天地覆載萬物時有偏頗(如山川分布不均、資源分配失衡),以及氣候變化與災祥現象偏離常態(如反常的寒暑、災害頻發等)
海鯉的這段話並不是對薛甲秀破題的評講,而是對於朱熹那段話的引申。
周薛二人一聽,驚訝的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一個小小的弘毅塾,竟然有這麼一位經義純屬的大儒坐鎮,這就難怪他這兩兒子能過縣試了且得了案首了。
海鯉對朱聖人的話延伸完成後,這才緩緩道:「甲秀這篇文章的破題,已經達到【理真義精】的程度了,尤其是對經文的理解中參入己意,從大旨上看,又深契儒學正統。可謂是唯其理真,破題有經義之神,得注釋之妙,漫說是縣試案首,這破題便是拿去府試,也是案首無疑。」
陳湘摸著鬍子,臉上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心裡卻在鄙夷這個醜八怪吹捧過甚。
反倒是薛周二人聽完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很是認可海鯉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