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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滑猴兒

  統觀李長生的這首詩,典故出處基本都是陳壽的《三國志》。

  其它的典故,除了《異苑》這種變態的引用,便大抵是唐詩了。

  比如前面的「為霖」,出自錢起的《和范郎中宿直中書,曉玩清池,贈南省同僚兩》。

  「還有後面的「龍蛇變化」,這是出自杜甫《八陣圖》的詩序」李長生道。

  俞敬等人讀詩詞,對於這首《八陣圖》應該很熟悉了。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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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可這首詩里並沒有出現龍蛇變化相關的文字啊?

  見俞敬眉頭皺起,張邦奇無奈,只能又充當一會工具人。

  「你這生童,記岔了吧?《八陣圖》這首詩哪有什麼詩序?」

  一旁的賀邦泰在李長生不遠處躬身行禮道:「回這位大人的話,長生確實記岔了,龍蛇變化之語出自《武備志》……」

  「陣勢八,天地風雲龍虎鳥蛇也,兵略傳聞曰:其名八陣者,則諸葛孔明也。」

  「當時夫子說到這首詩時,引申來講,便給我們說了《武備志》中,關於八陣圖的解釋。」

  李長生頓時紅了臉:「學童學問不求甚解,讓大老爺們見笑了。」

  見笑?

  誰敢笑?

  誰會笑?

  你弘毅塾給一幫孩童講《異苑》,大家都可以理解。

  但你從唐詩引申到《武備志》,這多多少少是不是有點變態了?

  關鍵是,李長生這小子,雖然記不清這典出自哪裡,但用得還特麼頂頂的好,這找誰說理去?

  懂的人笑不出來,不懂的人卻笑得開懷。

  剛剛俞敬、馬主簿、張邦奇三人如臨大敵的樣子,讓陸羽以為,這李進的兒子也作得一首好詩。

  現在他才恍然大悟,這小子在弘毅塾學得不精,這是當場犯了錯被抓包了啊。

  「大人,此生童自承用典有誤,當以黜落,讓餘眾引以為戒啊!」

  剛剛戰戰兢兢,生怕說錯話的陸羽,這次經過李長生、賀邦泰的話,終於確定自己不可能說錯話了,那還等什麼?

  誰知張邦奇、馬主簿跟看傻子一樣,詫異轉頭看向了他。

  陸羽還以為自己臉上沾上了什麼東西,伸手抹了一把。

  可誰知,俞敬這時也轉過頭來,冷著臉對他道:「爾本雜官為恩主擢於微末,豈不聞《論語》「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今觀汝縣試庭前聒噪,猶夏蟲語冰、盲者論色,三句不離餖飣俚語,五言盡露筌蹄之相。昔韓昌黎雲「惟陳言之務去」,爾乃陳腐滿腹,竟不知班門弄斧之譏乎?」

  陸羽見俞敬對自己說話,可裡面很多都聽不懂,他先是茫然地看著對方,但隨即意識這必然不是什麼好話。

  可偏偏他又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又羞又急又茫然看著俞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此刻院中卻「哄堂大笑」起來。

  就連幾個讀過書的書辦也呲著大牙,赤裸裸地用戲謔的目光打量著陸羽。

  終於將心中積攢了數日,對那陸羽的不快一股腦發泄了出來,俞敬心情大好。

  他對李長生笑道:「你這學童,學問確實沒有同窗賀生精用,但貴在你學了典故,大膽敢用,又能將之用得恰如其分,這就很難得了。」

  針對剛剛李長生的小錯漏,俞敬一帶而過,現在開始正式評價。

  只見他嚴肅了起來:「你這詩,第三聯\"風雷世上忙\"出現三仄尾(仄平仄仄平),違反《聲調譜》【二四六分明】之要!」

  「用韻嘛!倒是符合《佩文詩韻》上平七陽部。」

  「所以,你這詩,氣格遒勁而微失繩墨,典實豐贍偶有差池。若將''鳥蛇''易''龍虎''、''王''字更''皇''韻,可更登一層。然以風骨論,已得試帖三昧。」

  「更難能可貴的是,你首句【諸葛臥南陽】直切【臥龍】之題旨,正是【破題如劈竹】之意。」

  「收束【古柏問祠堂】,借杜甫【丞相祠堂何處尋】意境,達成【結響遒勁】的效果。」

  「總得來說,此詩技法尚可,意向略遜,符合【清真雅正】的衡文之准。」

  「我給你【上】的考語。」

  李長生茫然地看了看左右,然後又看向見過幾面的老熟人:「三老爺,我過了嘛?」

  馬主簿笑罵道:「爾要自稱【學童】,還不謝謝堂尊,你過啦!」

  李長生頓時一喜,猴兒似的滑跪:「謝過大老爺!謝過大老爺!」

  好嘛,這小傢伙,哪有半點讀書人的樣子,滿嘴都是鄉民俚語,滿口「大老爺」、「三老爺」。

  但俞敬等人卻並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這小東西很是有趣,猴兒似的,機靈勁兒著實惹人喜愛。

  (呸。俞敬你真是好不要臉,作詩之前,你覺得人家是胥吏刁滑家裡出來的,形容猥瑣;現在人家作了詩,你滿意的緊,又覺得人家可愛,好一隻雙標狗。)

  李長生成了童生。

  李長生被縣尊定了童生。

  在場的學童們還沒什麼感受,除了弘毅塾幾個同窗為他感到高興之外,別人都是陌生人,對李長生背景並不了解。

  但在一幫子吏員眼中,那可就不得了。

  李長生,那個往祖宗用的酒壺裡撒尿的小子。

  那個拖著鼻涕,帶著妹妹,每日裡來班房找爹要錢買糖角的小子。

  他竟然是童生了。

  半年啊,這才半年啊。

  半年前李長生還是通揚塾的學童,學了兩年也沒甚起色。

  大傢伙還在勸李進,別把銀子丟進水裡都聽不到個響兒。

  錢家倒了之後,李進把兒子送去弘毅塾時,大傢伙還在笑他,說他祖墳火燒三日也蹦不出個讀書種子來。

  可如今。

  可如今……

  如今,俞敬對弘毅塾這個叫陳凡的傢伙越來越感興趣了。

  「或許,其人並非胡家口中那般不堪?」

  想到這,俞敬拿起禮房呈來的文冊,上面錄了這次參加面復的人。

  除了學童的基本資訊之外,還有師承。

  他用手指一行行捋了一遍,心中有了打算。

  可他面上卻並不顯露出來,而是又看向眾人。

  見縣尊又準備點選人來作詩,且一連錄了兩人,院中學童紛紛挺起胸來,希望藉著這機會,讓縣尊選到自己。

  可他們似乎忘了正場時的前車之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