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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用典

  全都無言。

  每個人的心裡此刻都在洶湧翻騰。

  尤其是俞敬。

  在他來到海陵後,「陳凡」這個名字,每一次出現都會重新整理他對此人的觀感。

  從最開始胡家那,陳凡在俞敬的心中,此人吃著安定書院的飯,卻帶著一眾生童出走,最後還在院試時,害得安定書院名聲掃地,這讓俞敬覺得此人就是個卑鄙自私的小人。

  到了海陵後,他對陳凡的觀感,因為楊廷選一事變得更差。

  他又不是傻子,哪還猜不到,「帳冊」一事,本就是楊廷選與那陳凡勾連好,賣他作個人情。

  還有,學田詭寄,聚眾生事,勾連胥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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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俞敬對陳凡很是警惕。

  但一件事都有兩面。

  你說陳凡既然人品有問題,周知府、薛知州難道不知道?

  他們為什麼心甘情願把自家孩子送去弘毅塾?

  要知道,這些官員,對於子弟教育的問題最為慎重。

  難道自己一個剛來的,還沒有周良弼、薛夢桐了解的多?

  這是他最近在反覆思考的一個問題。

  還有,在徐述家中,自從他俞敬正式跟陳凡見面後,陳凡給他的觀感似乎並不是傳說中的那麼不堪。

  其中謙遜有禮,做人做事有里有面兒,徐述對他讚不絕口,甚至還將獨子送到弘毅塾,也請那陳凡教導。

  徐家,那是從宋室南渡後便興盛至今的詩禮之家啊。

  你可以懷疑一名官員的眼光,但決不能懷疑這種世家大族給族中子弟選擇夫子的眼光。

  還有,聽說洪升、劉訥都很是欣賞此人,甚至皇帝還欽賜忠靜冠服。

  難道真的是「眾人皆醉我獨醒」?

  俞敬的理智告訴他,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但機率真得很小啊。

  現如今,他親眼見識了這位弘毅塾的夫子教出的學童是多麼的優秀。

  賀邦泰、徐述、王北辰,他們的文章在之前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且這個胥吏之子……

  是啊,為了教導學童,讓他們瞭解漢某那段往事,此人盡然能寫出一本書來……

  用故事的形式,誘導孩童們去自己探究那段歷史。

  這手段,實在是高明。

  就拿這李長生的詩中用典來看:

  「南陽」就不去說他了,「圖形起伏」一典好像是出自《名勝記》,臥龍崗,起自嵩由之南,綿延數百里,至此截然而住迴旋如巢,然草廬在其內。

  時人以孔明為臥龍因名。

  「雲氣飛揚」語出《易》,雲從龍。

  漢高帝有「大風起兮雲飛揚」之語。

  「為霖」?

  俞敬皺了皺眉,暫且放下這個典故,轉而想到「舒嘯」二字:「這兩字應該是出自《魏略》,亮在荊州與石廣元、徐元直、孟公威俱遊學,三人務於精熟,而亮觀其大略,每晨夜從容,常抱膝長嘯,而謂三人曰:「卿三人仕進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問其所至,亮但笑而不言。」

  ……

  想到這,俞敬已經滿頭大汗。

  這李長生詩中用的典故,有一些他是知道的,但更多的他則聽都沒聽過。

  比如剛剛的「為霖」,又比如「井失炎炎火」之句。

  俞敬是官員,但也是個剛剛踏足官場的讀書人。

  早前在鄉里讀書,遇到不懂的知識,他往往夜不能寐,一早便起床翻書,還是搞不懂,他往往步行幾十里去請教老師。

  可現如今,這詩中有些典故他又不懂了,如果不搞清楚,他真得睡不著啊。

  可又沒有老師請教,若是直接去問,又丟了官員的體面。

  他左右環視了一圈,最終將目光落在縣學教諭張邦奇的身上。

  「張教諭,你覺得此詩用典如何?」

  張邦奇聞言一怔,我例監啊,你問我?

  問我還不如問身邊的老馬咧!

  但……

  張邦奇眼珠子一轉,腦子頓時靈光了起來。

  這哪是問我啊,這怕不是俞敬他自己不懂,所以……

  算了,誰讓我不要臉,習慣了。

  他站起拱手,慚愧道:「此生童用典生熟不一,雲氣飛揚、舒嘯等句似出自漢高帝詩、魏略,但其它……」

  堂尊有官員包袱,我例監啊,我沒包袱啊。

  張邦奇轉頭就看向李長生:「你這【為霖】兩字,語出何典?」

  李長生慣性吸鼻撓頭:「聽塾中海夫子念過,鳳棲常近日,虬臥欲為霖,好像是唐人錢起的《和范郎中宿直中書,曉玩清池,贈……贈》。」

  李長生「贈」了半天也記不起詩名了,反正很長。

  但這不妨礙場中讀書人對這兩句詩的理解啊。

  鳳凰棲息在梧桐樹上,永遠接近太陽;龍臥伏著,但總想成為霖雨。

  這不正點題「臥龍」,還順便描寫了諸葛孔明的志向?

  俞敬此刻只想拍大腿,只想「舒嘯」,這弘毅塾到底是什麼地方?

  教出來的這些都是什麼「玩意兒」?

  太可怖了,這麼大點的孩童,竟然用典用到這地步。

  喪心病狂啊。

  張邦奇梆硬著臉,梗著脖子繼續「考察」:「那井失炎炎火出自哪裡?我知道,但我怕你不懂裝懂矇混著亂用典。」

  李長生嚇得自我懷疑了,瞪大了眼睛,聲音已經著急了:「回大人,學童用典出自《異苑》,劉敬叔的那本《異苑》吶!」

  聽到《異苑》兩字,俞敬和馬主簿兩人的臉上頓時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

  馬主簿立馬脫口笑道:「張教官就是考驗你,我們哪能不知道《異苑》此典?哈哈哈哈!!」

  說完,似乎為了急於證明自己知道,馬主簿立馬說出了典故:「蜀郡臨邛縣有火井,漢室之隆,則炎赫彌熾。既桓靈之際,火勢漸微。諸葛亮一瞰而更盛。至景曜元年,人以燭投即滅。其年蜀並於魏。對不對?」

  李長生用羨慕又崇拜的目光看向馬主簿:「是是是!就是這《火井》的故事。主簿老爺真厲害,您一定是陳夫子口中說的,那種【學富五車】的人。」

  馬主簿被這小童肯定,心中舒爽無比,笑著問道:「你們弘毅塾還教《異苑》?」

  李長生有些不好意思:「我……,學童平日裡貪玩,就盼著放課後,夫子給我們講故事。最近陳夫子正在給我們講《異苑》,裡面的故事可有趣了,還有大蛇變成野雞的故事呢!」

  看著少年興奮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幾名官員們額頭上的汗已經都快滴落了下來。

  【有書友好奇我的年齡!呃,不惑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