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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名額

  俞敬已經被連續兩位生童的詩作震住了。

  難道這海陵縣的生童,水平竟如此之高?

  難道南都附近的生員質量竟如此之高?

  他的目光掃向人群,見一個個生童昂首挺肚,很是自信。

  考生一自信,倒把他這個考官整得不自信了。

  「難道都是【井失炎炎火】?」

  「你,對,就是你,你師承何塾何人?」俞敬指著一個年紀跟李長生、賀邦泰差不多的生童道。

  那生童見俞敬點到自己,頓時大喜,昂首闊步走到人群前列,心裡卻是打定主意,一定不要像那李什麼長壽似的,畏畏縮縮,要拿出自己讀書人的氣度來。

  說不定縣尊看著自己舉止大方有度,也就放了自己過了。

  想到這,他躬身一揖到地:「回稟縣尊,學童城西圓通寺佛學學童毛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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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佛學」二字,俞敬側身看向馬主簿,馬主簿連忙回道:「堂尊,這圓通寺是城西宜陵的一處大佛院,院中主持長老印心和尚是南直有名的詩僧,常與南都諸部堂的大人們相互唱和。寺中設有一義學,曾出過兩名生員。」

  聽到這話,俞敬點了點頭看向那個叫毛元亮的學童:「剛剛以雷為題、以人物為題,這次便以詩為題吧。」

  圓通寺的印心和尚作詩作的好,那我便考你以詩為題的帖詩。

  俞敬沉吟片刻後誦道:「雲橫秦嶺雪!」

  聽到這個題目,那個叫毛元亮的生童頓時大喜過望。

  雲橫秦嶺雪,這定然是出自韓愈的詩作「雲橫秦嶺家何在」。

  剛剛心中還有些忐忑的他,頓時心中大安。

  片刻後,毛元亮便吟道:

  岧嶢秦塞險,玉壘凍雲攢。

  馮婦攀巉石,文君倚畫欄。

  冰封函谷道,月映灞陵灘。

  虎踞藍關路,龍吟蜀棧巒。

  銀沙湮漢闕,素甲覆周壇。

  驛使梅花寄,鮫人淚竹殘。

  堯階敷六出,禹甸兆三安。

  聖代無飢餒,堯風煦百官。

  念完,他滿眼期待地看向俞敬。

  其實當他念到一半的時候,俞敬嚴重便露出恍然之色。

  為什麼是「恍然」。

  因為他發現,原來是他想多了。

  並不是海陵縣的詩作水平遠超全國平均水平。

  而是自己剛剛挑中的兩個人實在是太過於「驚艷」罷了。

  眼前這人,如果不懂詩的人乍一聽,好像還挺像那麼回事。

  可懂詩且知典的人一聽便能聽出問題來了。

  看著滿眼期待的毛元亮,俞敬搖了搖頭:「你這生童,作詩也不過是學了個半吊子。」

  毛元亮臉上期待地神情一窒,這不可能啊,這詩作出來後,他自我感覺還挺好的。

  俞敬看著對方道:「你雖然用韻皆是十四寒部一韻到底。但平仄卻出了問題。」

  「你這首句「岧嶢秦塞險」為仄起式(平平平仄仄),次句「玉壘凍雲攢」應為「仄仄仄平平」,但「凍雲攢」三平調(仄平平),犯孤平之誤。」

  毛元亮心中一沉,當時的他脫口而出,還真沒有注意到這點。

  「你那詩中馮婦為春秋晉國搏虎勇士,詩中「馮婦攀巉石」卻與「文君倚畫欄」並置,後者指漢時卓文君,二者時代相隔千年,強行對仗!殊為不妥!」

  「「虎踞藍關路」化用韓愈「雪擁藍關馬不前」,但藍關位於陝西,與「蜀棧巒」(四川)無關聯,拼湊地名!」

  「堯階敷六出」典出《韓詩外傳》「堯階三尺,雪六出以應瑞」,但末聯「聖代無飢餒」強行頌聖,與雪景又有什麼關係?你這結束的太倉促,原本根本沒想好頌聖之句,為了應對格式,強行扭轉,聽著實在彆扭。」

  毛元亮額頭上的汗已經滲了出來。

  「最關鍵的是!」俞敬毫不留情,「我出的題目「雲橫秦嶺雪」化自韓愈「雲橫秦嶺家何在」,但詩中僅首聯點題,中後聯轉典,並未未緊扣「雲橫」意象!」

  說到這,俞敬搖頭嘆氣:「相較於前兩人,你這詩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吶。」

  「念在你舉止尚算有止,便給你個【中下】吧!」說完,俞敬查點名冊,找到那毛元亮的文章,「你的文章作的也是虎頭蛇尾,便讓你過了吧。」

  本來就只要剔出16人,現場66人,俞敬不可能開頭便黜落十來個,那後面沒法弄了。

  毛元亮本來已經絕望了,但聽到俞敬讓他透過縣試,他頓時驚喜地跪倒在地,激動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俞敬卻黑著臉道:「你的學問還不成,回去再讀幾年!去吧。」

  縣令發話,毛元亮從剛剛的興奮中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縣尊既然這麼說,也就代表,雖然他考中了童生,但在俞敬呆在海陵的幾年裡,他是甭想參加府試了,就算他想考,廩生也不可以為他作保。

  可這時候……

  現場的生童,其中有腦子活的算是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既然這毛元亮文章一般,詩也只得了一個【中下】的考語,這都被縣尊大人給取了,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縣尊大人在節省著黜落的名額,留著後面用啊。

  那豈不是說越早作詩的人就越占便宜?

  想到這,生童們激動了,連連超前擠去,就恨不能掛在俞敬的眼皮上,讓俞敬一眼便看到自己。

  可是參加縣試的這些生童,大多數人平日裡都恨不能頭扎在經義文章里,就算學了作詩,也不過是個半吊子。

  俞敬親自出題,又一連考了十幾個,卻再難有什麼能入眼的詩作出來。

  說實話,這些人作的詩,可謂是狗屁不通,有些人甚至連毛元亮的那首都不如。

  按照俞敬的脾氣,他真不想讓這些人透過。

  但就是剛剛的原因,他必須保留名額留著後面不時之需。

  這十幾人中,除了兩個實在說不過去的,他黜落了兩個,其他人都紛紛透過,院中此刻喜氣洋洋,生童們沾沾自喜。

  可這會兒,俞敬實在覺得這些詩作污染耳朵,便懶得再出題考校,而是將任務下派給了馬主簿,倒是讓老馬好好過了把癮。

  老馬一過癮,便沒收的住,場中只剩下兩人時,他才驚覺黜落的名額已經用了十五個。

  也就是說,這剩下的兩名生童中,就算兩人詩作得再好,那也必須被黜落一人。

  此時,已然考過的兩人,此時已經全都站在廊下去了,馬主簿看著院中孤零零的兩人,心中頓時一驚。

  原來,這兩人中,其中一人他正好認識,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海陵縣的名門望族徐家,小石公的嫡子徐拯。

  另一人……

  他拿著俞敬給他的名冊一對,頭頓時疼了起來,原來另一個人名叫黃韜,是弘毅塾的學童。

  「我真是蠢貨,怎麼把兩個弘毅塾的給留在最後?那徐拯必然是要錄的,萬一那黃韜詩作的也好,那可怎生是好?」

  想到這,他的目光看向俞敬。

  俞敬疑惑道:「怎麼了?」

  馬主簿咽了咽吐沫,將名冊遞還給俞敬:「縣尊,您看一眼?」